好起来了,到那时我们两个一起做针线,一处吃饭说话儿,岂不是好?”
张娘子微微一笑,神态并无哀戚,十分镇定从容地说:“姐姐,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了,快的话是今天,纵然能再拖个三朝两日,终究是没意思,如今趁着我还明白,把一应的后事嘱托给姨婆姐姐和咏雪。我这里已经写好了一张单子,就放在妆匣之内,那房子本是富安的,我也没个后代,那房产便交还给富家的族亲,我的嫁妆都在箱子里,如今也所剩不多,那里有一副银头面,我一直没舍得拆卖,另外一根金簪,两套织锦衣服,都给兰生留着出嫁的添妆,其余的都交还给我娘家。
兰生到了今年已经十四岁,看看出门子的日子也近了,这可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姐姐好生为她留心,寻个忠厚人家,街上媒婆子的话十句只好信得一句,那班人为了成就交易,什么鬼话不肯说?有咏雪在外面多打听一下,千万探听准根底才好,否则女子离家外嫁,她在夫家究竟如何,娘家人都是不晓得的,纵然晓得也难以援手,除非闹出惨事来才好打官司,然而到那地步为时已晚。”女儿被虐待自杀,纵然娘家人终于不须再隐忍,可以告到官衙,然而对于已经死去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樊瑞仙忍着伤心一一答应了。
然后张娘子又说了几句“姨婆慈爱,姐弟仁义”,嘱托着她们“今后务必好好相守,不要分散了,世道艰难,定要相互扶持才好”,然后再没力气说话,便闭了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宋阿婆悄悄拉了一下梅咏雪的衣服,两个人来到外面,宋阿婆说道:“咏雪啊,你赶紧去看看你张家姐姐的兄弟回来没有?纵然他没回来,他娘子也在,让她弟妹过来看看,那张单子也给她瞧,有什么话让她与大姑姐说。”
梅咏雪顿时明白过来,还是老年人世事洞明,想得周全,这个时候很该赶紧通报张姐姐的娘家人,于是梅咏雪急匆匆便走了出去,到张娘子的弟弟家里去。
张娘子是在当天晚上半夜时分离世的,在头七之前,她的弟弟赶了回来,富安的两个远房族亲也过来了,大家一起给张娘子办了祭礼,倒也是比较有人气。
时间已近深夜,梅咏雪望着祭桌上的灵牌,院子里和尚们念经的声音到这时也没有停止,今天晚上要彻夜祝祷,送张娘子往生极乐,他们那抑扬顿挫的念诵歌唱声伴随着铙钹乐器的曲调,让这头七超度的夜晚倒也并不寂寞。
烛台上两只白色的蜡烛,苍白的火焰明明灭灭,为这原本就肃穆的灵堂格外增添了一种悲凉落寞的气息,这就是张娘子的结局,她平生所求不多,然而得到的实在太少,最后饱受病痛的折磨,亡年三十四岁。
身为一个女人,张娘子的一生是很难有太多光彩的,她不能够走遍名山大川,也难以在学术或者政商方面有所成就,甚至连这样的志向都是遥不可及的,今生都几乎只是幻梦,留给她的只是在繁琐而又暗淡的内宅生活之中,逐渐消磨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点点星芒。
即使在女子之中,她也不如天下闻名的才女叶琼章、刘莫邪,尤其是刘莫邪,居然还参与到靖难之役之中,简直是一个传奇人物,张娘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既没有惊才绝艳的才华,也没有震惊尘世的举动,她这一生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或许建功立业并不是每个人的渴望,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然而对于张娘子来讲最令人不平的,就是她这一生都几乎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眼前的道路只有一条,只能低眉俯首地度过这压抑而且不算很长久的岁月。
才女的悲剧结局令人格外感慨,会发生许多的感想,甚至还会有人为此而赋诗抒怀,张娘子的死亡带给人的则是一种沉闷的伤痛,并不锐利,她的生平也没有太多的精彩与美感可以发掘,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死去,让梅咏雪感到一种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