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藕色血衫巧翻新

剧。可是如今却说明早要发通电‘呼吁和平’之类,这就是要对日妥协了,算是变相投降,汪先生真的会如此么?我总有些不信。”

    余若荻笑道:“也不必太过纠结,等明天就晓得了,晨间的报纸上纵然或许来不及登出,收音机里总能听到的,更何况戏院里什么消息听不到?”

    谢芳仪忧虑地说:“但愿他千万不要这样做,军事上的失败,倒是还可以挽回的,倘若政治上起了这样大的变故,那可是要败得排山倒海了。唉,看了这样的消息,连稿子都写不下去了。”

    余若荻一笑:“捷捷啊,写不下便不要写了吧,你连篇议论这样激烈,我可真的是为你担心呢。如今你不写小说,改写议论文了,我倒是很喜欢看你写小说的,只可惜正看得高兴,你又不写了。”姐姐这几年文笔愈发老练,她在大光明戏院听到的事情又多,笔下很有东西可写,写出来的东西自己也很爱看,只可惜这一阵姐姐连连抨击时政,真的是让自己担忧。

    谢芳仪不很在意地一笑:“我们在租界里,怕什么?小说么,我倒是很想写一些前方抗敌的故事,然而自己究竟没有去过前线,要写也不容易,至于说个人在社会和家庭之中的痛苦,在这样危急的国难面前,日常之中的得失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租界么,也并非完全安全保险的,毕竟还可以暗杀绑架之类,我们虽然要抗击暴行,不过方式可以迂回一些,如今最实际的,多卖一些食物在外面。更何况我们也不是只活在战争之中,现在这些平常的日子,照样是要一天天过的,我就不知道宝珠后面要怎么样,她又是不肯回娘家的,昨天还和我念叨《孔雀东南飞》。”

    谢芳仪默然沉思,这首乐府诗歌她也是熟悉的,此时心头蓦地便跳出了那么两句:“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虽然说这件事根据传统道德来判断,问题都在何友兰身上,娘家是支持女儿的,然而无论如何,不容于夫家的女子也没有什么颜面可言。这世上遭逢不幸的人有很多,那些不幸并非都是她们的过错,可是又怎么样呢?

    第二天的上午,消息果然出来了,有个叫做林柏生的人替汪精卫发了一封电报,“呼唤和平”,大家一看便知道了,汪精卫终于落水了。

    汪精卫毕竟是个有才华的人,名望又很高,因此他这一番落水,与那些三流四流的便很不同,那班人品格低下,明晃晃承认自己投靠日本人就是为了钱,然而汪精卫则是高唱和平主义,他那一份艳电,说话居然很动听的,又是善邻友好,又是共同防共,又是经济提携的,不看背景只看文稿,谁不会认为是娓娓动人很有道理呢?

    这就好像宝钗协理大观园的时候说的:“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余若荻不由得想到自己大学时候的一位学姐,看起来很好学生的样子,能力也非常强,然而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习气,而且最可怕的是,她还能头头是道地给人讲大道理,这可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更厉害一层了,能够从哲学方面剖析,循循善诱不断地引着人将思想推倒重建,真是有苏格拉底的风范,听着听着便容易洗脑,相比之下丁香当年只知道用钱来劝说,已经是非常低阶了。余若荻自认为是个比较明白的人,然而那个时候每回和她谈过一次话,心中的念头便也不由得有些动摇,所以她以后就远离了那位学姐。

    一月里,天气更冷了,这一天晚上,余若荻在卧室里正给景心念着安兑生童话:“她把头低低地垂到水上,十分的沮丧,但是她在这清澈的水上看到了什么呢?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不再是一只粗笨的、深灰色的、又丑又令人讨厌的鸭子,而却是——一只天鹅!”

    景心高兴地说:“天鹅,我要天鹅,姨妈,我要大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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