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半月后。
如她所言,她是真心认错,伽恩塔中暗子全部被撤走,所留不过十数寻常轮值的守卫。
故而当他的舅父肃王派人潜入给他送信时,便也十分容易,如入无人之境。信中言及母亲病重,大限将至,想见他一面。
送信者更是声泪俱下,言其已经多番上书陛下,却均不得回应。
数年囚禁,母亲弥留,瞬间击垮了他的理智。他随众离开,却被守卫发现,后两拨人未曾言语便打在了一起。
一楼诸佛供奉处,长明灯终日不绝,此刻尽被打落在地。
八月里,天干物燥,点点星火转瞬便是燎原之势。
他退出塔外,三年来头一回感受明月清风。
肃王执火把近身。
“天上地下寻了你这么些日子,竟不想你被关在此地!”
“好好一个儿郎,竟遭这般折辱。”
“罢了,都过去。就是苦了阿姐,本就只剩了你一个孩子,如今花甲之年……”
“哎,说到底,是我们慕容氏之原罪。”
“走吧,看一眼阿姐,也不知是否还能赶上。这塔是陛下最爱,如今失火,舅父自会担下,你快走!”
谢清平听话转身,却是拂袖夺过火把,掷向高塔。
“火是我放的,与任何人无关。”
因着他那一掷,肃王带来的人便纷纷跟从,投火把入塔。
他跨上快马,离去前回望伽恩塔,望见火烧如龙,火势上下围堵。然他没有看见,从西门奔入的殷夜。
他从正门出塔时,她从侧门入。她也得了信,说有刺客入塔,伤他性命。
她带着满腔愧意而来,最后带着无限怨恨在火中挣扎。
火势烧起的时候,她一声声喊着“舅父”,塔中无人,她原本还松下一口气,甚至还笑了笑,只听着随从的话准备离塔。却见一簇火把从外投进,阻住她的脚步。
转眼间便是无数滚油火把,或高或低地砸向塔内。
她抬眼眺望,依稀望见塔下一袭青衣。
我已经答应放你走了。
你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她扶着高耸的胎腹摇摇欲坠,神魂皆散。曾送她入云霄者,亦可推她下阿鼻。
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帝,一双原本亮如星辰的凤眸,转瞬黯淡,至此一生再未有过光彩。
雕粱砸下,她被身为禁军首领的昭平长公主中掩身护过。
“阿姐!”她回神唤她。
“快走!”
七重宝塔,奄奄一息倾塌。
她到底没能走出去,身下衣袍湿透,转眼便是鲜血蜿蜒。她的孩子,她强要来的孩子,选了这样一个时辰要降临到这个炼狱般寒凉的世上。
命运不堪。
那一夜,谢清平见到自己的母亲。
然而,他的母亲并没有像他舅父说得那般病重险情,她确实已经年迈,却尚且耳聪目明,神思清晰,只含泪抱住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之情。
他从母亲怀中退出,松下的心重新吊起,两代皇朝政权更迭的经历,二十余载宦海生涯的敏锐,让他瞬间背生冷汗。他几乎站不住,只强撑着转出室外,双目炯炯盯着他的舅父。
“天下是慕容氏的天下!”肃王负手转身,面上有胜券在握的笑意,“一介寒门女流,舅父容她在御座上坐了十数年,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