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难堪地知道,原来“学弟”的身份只是主人的一个游戏,而他竟然在游戏中违背了主子的游戏规则,当时的情境下,所有情绪都那么明确深刻的时候,他会受到的苛责,只会比几年后更多。
裴炀完全可以这么做,可是他没有。
他像一只捕猎的狼,盯死了猎物,觊觎着,也等待着,可是就在狼爪落下直取咽喉的一瞬间,他又犹豫着把爪子收了回去,末了还轻轻地舔了一口……
早已面对爪牙束手待毙的猎物面对突如其来的温情示好,也跟着越发不知所措起来。
江易安不是不知好歹,自从裴炀说“我们讲和”的那天开始,所有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不能、也不敢有回应,他怕这是主人一时兴起的另一个游戏,也承受不起行差踏错之后的代价。
毕竟他前面有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裴铖,后面还堆着数不清的规矩和家法。
所以他低着头,扒了口饭,食不知味地低声道了一句不解风情的谢,“谢谢主人。”
裴炀慢吞吞地喝了口汤,“谢什么?”
“谢您对我的仁慈。”
裴炀放下了汤匙,瓷器相撞发出了一点清越的声响,他嘴角的笑意落了下去,沉下脸,抬起眼来看对面这个没眼色的家臣,“江易安,你今天是故意想惹我生气吗?”
江易安苦笑一下,也跟着放下了筷子,手垂在了桌下,“……我怎么敢呢,主人。”
“你不敢?”裴炀屈指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要真不敢,就该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裴炀是在引着江易安叫他的名字。
说“讲和”之后,裴炀跟他有了个约定,如果易安犯了错或有什么让他不满了,叫裴炀的名字,裴炀就可以不罚他。
没有人愿意挨那些只会带来痛苦的责罚,从那天之后,江易安一直从善如流地守着这个约定,而裴炀也乐见其成。
可是今天……好像所有情绪都顶到了这里,江易安忽然不愿意再装傻了。
“主人,”他沉静地看着对面的青年,“您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裴炀漆黑的眸子里已然看不出情绪了,淡淡地反问他:“你说呢?”
“属下不知道。”易安一五一十地回答说:“我已经认主了,主人,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您的,能像现在这样跟您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吃饭,是您的抬举,但我一直很清楚,我没这个资格。”
“我是您的家臣,您的附属品,可以扮演任何您需要的角色,甚至可以在任何时候成为您需要的任何一种工具——”江易安显得有点麻木,可是又很苦恼,“服从、侍奉、保护,这些都是我的回应,我能给的一切都已经给了,主人,您到底还要什么呢?”
“我到底想要什么……”裴炀怒极反笑,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江易安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了裴炀的旁边。
裴炀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挑着细小的鱼刺,头也不抬地问他:“你觉得我现在对你好吗?”
江易安以为他叫自己过来是方便跟自己动手,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一五一十地回答:“很好。”
“喜欢我对你好吗?”
江易安发现,裴炀很喜欢问他类似的问题。可好与不好对他而言,既没有选择拒绝的余地,也没有选择接受的方式,虽然舒服日子谁都想过,但他从小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不想受苦却也不怕受苦。裴炀对他的好固然让他喜欢,可是裴炀想从他这里得到的回报,也让他害怕。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不能说喜欢也不能说不喜欢,只好老实本分地回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裴炀被他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