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佛是她

这条路陡峻,又连续一月受雨水冲淋,泥沙俱下,土地极易崩散,又是夜里,他不留神便踩在内已流空的虚土之上,一路滚落而下。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妙寂便用手不断在那陡坡上四处虚抓,在土里碎石中不挺抠挖,直到两只手深深陷进土里,抓得那修长的手指指尖全是血迹,才勉强停下来。

    大雨滂沱,他躺在那陡坡之上一动不动,短暂地失神瞧着那黑压压的夜空,雨水不断地落在他脸上。妙寂呼出一口气,片刻后又强撑着起身,将手从那褐黄的泥土中抽出来,继续往下走。

    等他跌跌撞撞走到镇边,一身湿透的僧袍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脸上的泥土被雨水冲掉,倒还算干净。

    妙寂沿路跑去,看到不少正在营救的官兵,许多房屋被冲垮,有仵作用担架抬着伤者离去,他愈发心慌,拖着疼痛的身子加快速度跑去那个他记了千万遍的地址。

    就要在眼前了,他反倒近乡情怯更为焦心。

    远远望去那处无人点灯,他心一紧,迅速冲过去,那宅子却安然立着,只是院里黑着。妙寂伸手抹掉眼睛处的雨水,迟疑了片刻,便开始扣门,一下接着一下,执着得很。

    无人应答,倒是有隔壁的住户正搬着东西从里出来,看他一身狼狈地在敲门吓了一跳,仔细打量后,好心道:“这位师父,县衙的人提醒过后,这里的居民基本都搬走了,别再扣门了,没人。”

    妙寂松了口气,笑着道了谢,收回了那固执扣门的手。

    他呆呆地站在那门前,看到院中的花草似乎也早已凋零。

    风声呜咽,雨声不止,他觉得自己也像那落了满地的花草,在风中漫然摇摆,最终被那不断降落的雨水咬住拖至深渊。

    妙寂慢慢地往回走,从那长阶一点点地走回寺中,直到到了寺门外,他一抬头,云心正在门内皱着眉瞧他,显然已等候多时了。

    他衣衫不整,浑身湿透,雪白的僧袍到处破破烂烂,微微低着头,冻得发抖,分外萧瑟的模样。

    “师父……”妙寂嗫嚅着。

    云心看着他,恍然看到了多年前的镜顽,也是如此失魂落魄地回寺。

    他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妙寂自知理亏,立刻跟上前去。

    云心踏入殿内,妙寂已拿开蒲团,直挺挺地跪在佛前了。

    云心看着这个自己最为倚重的弟子,内心怅然不已。

    “妙寂,她已离去一月有余,为何仍未放下?”

    “弟子……”妙寂垂着眼,顿了一顿:“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确保她无恙。”

    “生死之局,皆有定数,沉沦生死,又如何涅盘?”云心来回踱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弟子明白,可弟子难以自拔。弟子只是从心而已。不能了自心,弟子焉能知佛慧?”妙寂抬头看着那古佛,执拗道。

    “荒谬!若心有动,则非真了知。你心中不应容她。”云心皱眉斥道。

    妙寂沉默不语,两人僵持着,云心看着妙寂身上雨水不断落下,他细瘦苍白的指间满是血痕,心中一软,松口道:“罢了,你回去罢。”

    “弟子愿在此领罚。”妙寂却回绝了,执意跪在此处。

    云心知道他的脾气,他若是倔起来,便是个认死理的。

    “弟子并非有意忤逆师父,只是弟子参不透,若我处处尊佛法,为何梦中仍有她。”妙寂嗓音沙哑,语调里也满是压抑绝望,重重叩头问道。

    “一切幻梦,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云心也一脸疲倦,看着这个向来平和从容的孩子如今凡情缠身,叹道:“妙寂,你心中是佛,还是她?”

    殿外雨声不绝,菩提叶被狂风吹地哗啦作响,殿内烛影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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