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才听到林姨一声无比沉重的叹息:唉,真是蹊跷啊。
她接着说,昨天太太把我辞了,我就回家了。今早我上门来送船票
方子初紧紧盯着林姨的眼睛:你早上见过我爹娘?
林姨竟然眼神闪躲:唉,是我无用,连先生太太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搬走了。只听到巡捕房的一个人在那里说什么入室抢劫杀人案。
所以尸体现在应该在巡捕房?方子初嘴唇僵硬,机械地吐出字句。
林姨慈爱地看向她,把手里的船票递过去,劝道:姑娘,你拿着船票赶紧走吧。你一个孤零零的女伢,我一个拖家带口的婆子,行凶的肯定是个大恶之人,我们又哪里斗得过啊!
我的姑娘,听话,跟着林姨先回家。下午就坐船回江苏吧。你一个人在汉口,哪里能保全自己呢?林姨又拽起她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
她看方子初点了点头,便搀着她回了自己的家,一个与怀兴里隔着两三道街的小巷子,这里居住的都是出苦力的平头百姓和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方子初跟着林姨踏过了一条窄窄的掉了漆的土黄色的门槛,简陋的木门后有个短头发的小伢在石磨旁玩耍,据身高估计八九岁大。
林姨解释道:这是我儿子明伢,大名林安明,早两年发烧烧坏了脑子,倒是不太严重,就是反应有点迟钝。
方子初向那叫明伢的孩子看去,怔了一下,这孩子有副好相貌,像个秀美的女伢,但那双眼却是呆呆愣愣地看向她。
林姨将她暂时安顿在一旁的厢房里歇息,便去准备饭菜。
这一顿饭已是她倾尽所能赶制的丰盛一餐,有从街上买的最新鲜的武昌鱼,又花心思炖了锅莲藕排骨汤。
方子初却吃得味同嚼蜡,但她还是逼自己吃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体力。
吃完饭后,林姨便又叫她回屋歇息,说到了点就送她去码头。
等到林姨在厨房里把今日家里的活计都差不多做完,去厢房提醒方子初要走时,却发现已经不见了人影,只见到床铺上留下的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写着:谢谢林姨。我走了。勿念。
走了?是自己一个人去码头坐船了吗?林姨纳罕。
当晚,在俄租界的一个码头仓库里,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纤瘦身影在垒起的货箱之间穿梭着。
方子初正在这偌大的仓库里来回翻找着什么。
忽然,她闻到一丝火药味,忙循着这味道向仓库的一个角落奔去。不巧此时却有一帮人向仓库内走来。
她赶紧钻进其中一个半空的箱子里,把旁边的盖子盖在自己头上。
拐子(武汉话,大哥),你说这些云土、汉阳造还有洋人的手枪,是要运到上海去么?是谁这么大的手笔,最近也没听说有仗要打啊?这帮人中一个瘦瘪瘪的高个男人向打头的那个络腮胡大汉问。
大汉听完笑得声如洪钟,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着,他喝道:管他谁打仗!只要老子能挣钱就行!妈的这几十年江上就没太平过,兜里有银子才是正道,管那做甚?说罢吩咐他那十来个手下各自去搬货。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子初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向上凝视着箱盖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
直到一个人影离她眼睛越来越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衣服上的纹理。
很快,她就感觉自己随着这箱子被提起,接着颠簸来去,有点像小时候在江南外祖母家时坐轿子的感觉,不过这次的轿子可是坐得提心吊胆。
等到她感觉自己落地的时候,一抬头瞧,却已无法从那缝隙里窥见丝毫的光芒,看来她被放进了船上的货舱。不过,脚下的船还没有开动的迹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