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他摁到房内自带的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梳子替他捋顺一头的黑发。
“刘太医说,取药要等三日之后,这几天就先住在客栈里吧,想做些什么?”
穆洪盯着镜子里孟荣那双宽大又白皙的手,发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他用肩膀蹭了下微微发热的耳根,思考片刻后,回道:“进城路上,你说城西有条走马街,白天晚上都很热闹。”
孟荣给他束发的手一顿,心里叹道自己的多嘴,他拿过发绳,绑住了男人乌黑的头发,又用梳子细细理过后,才说道:“听说这城外不远处,有一池温泉,听说那水暖和的很,要一起去吗?”
穆洪听到“温泉”这词,怔愣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温泉于他并不算稀罕的东西,他在西戎时曾经和其他将领一起泡过几次,但始终不怎么喜欢光着身子任人看——因为母亲的原因,他甚至比那些讲究的、满脑子都是礼义廉耻的大越文人更排斥在别人面前坦胸露乳,到后来……更是如此,每次被人扒光衣服前,都会剧烈的反抗,尽管这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恶劣难堪,得到异常惨烈的教训,甚至有一次,被直接按进了泉水里……
那热而浑浊的水从嘴、鼻、耳朵里汹涌而入,他恶心的想吐,可挣扎的越厉害,头上按压的力道就越重,直到几乎昏厥之时,被人嬉笑着拉了出来,压在岸边……
“穆洪?”孟荣的声音及时将他从强烈的窒息感中拖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已是一片通红,而身后的男人,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我没事。”
穆洪抹了把脸,试图赶走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然而轻颤的身体和粗重的鼻息还是出卖了他。
孟荣放下梳子,默默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听你的,我们去走马街。”孟荣说。
走马街,因常年有商人驰马而行而得名,整条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约莫四五百米,坐落了数十家店铺,和城北的集市一并,算作这边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
孟荣照例牵着穆洪,与他肩并肩行走在城中唯一一处铺着砖石的地面上。
见身旁的男人一副被街边吆喝声吸引住的模样,孟荣终于放心了几分。他明白是自己那句话触发了男人最不愿提及的阴暗回忆,后悔懊恼的同时,也不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就算两人已表明了心意,但那段身边人从未与自己细说的过去,始终都是一根暗刺,尖、细、微小但锋锐,稍不留意,就会突然从幽暗之处探出,将人扎的血肉模糊。
伤口可以经时间愈合,但那伤人的刺,必须被彻底拔出。
孟荣暗自将“温泉”二字记在了心上。至于那春楼窑子,孟荣十分侥幸的想,街边那么多摊贩小铺,何况又是在白天,大抵可能、也许应该,是不会碰上的。
回过神来时,旁边从未逛过街市的西戎男人的目光,正投向了路旁一处吹糖人的小摊儿。
孟荣不由得捏了捏人的掌心,对一脸好奇的男人说道:“去看看吗。”
“小孩子的玩意儿……喂——”男人大抵是不好意思,然拒绝的话刚说了半句,就被孟荣拉着去了摊前。
摊主是个看上去年过半百的老人,见两个大男人跑到自己摊前,也有些奇怪,不过还是敬业的指给二人看,自己摊前插着的几款糖人样式。
“您两位想要什么样的糖人?我这儿猴子、兔爷儿、马、鹿、小狗儿,都是能吹的。”
穆洪望着那些串在麦秸秆上的棕黄色、透明的小动物,犹豫了半天,才问道:“能做人的样子吗?”
“当然可以,您要齐天大圣还是太上老君?我这儿都能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