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喝骂马夫,而后从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笑意,弯腰试图把其中一位妇人搀起来。
没扶起来。
以胖为美的唐代,这位妇人显然是大美人。卢杞又是五短身材,不仅没扶起来,自己还差点栽到地下。
“卢相,”那妇人哭哭啼啼地自行站了起来,敷衍一礼,“奴家本是豪奢之家,自去岁收间架税以来,奴家几十处宅院,多了多少支出?奴家中以粜粟麦为生,如今又要多给一笔除陌钱!卢相看看奴这脸,都饿瘦了!”
卢杞看着她宛如银盘的脸:“……”
“不止如此,昨日长安丞着人来,非要借钱,奴家中、家中如遭了贼一般,被他们洗劫一空……”
她说着说着,掩面而泣,这次显得真情实感了一些。
旁边一人接着开口,几个人叽叽喳喳都说了一通,也是差不多的经历,都说要卢杞为他们做主。
不找卢杞找谁呢?找皇上吗?虽都住在长安,却不可能得见天颜,只有找宰相。
原本是群相,但杨炎死得蹊跷仓促,找杨炎得烧纸,阴间也管不到地上的事情。
卢杞现在独揽相权,只能找他。
但是卢杞也没办法。
皇帝执意削藩,这场仗从去年打到今年,钱财税赋接近枯竭,只能另征新税,也就是这间架税和除陌钱……
若是今天他大手一挥停了,那钱从哪儿来?变出来吗?陛下责问该如何办?
讨好皇帝是他立身的根本,陛下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所以打仗的钱是绝不能断的。
可惜刘晏被杨炎诬杀,刘晏可是个能来钱的……
卢杞听着一个头两个大,含混敷衍道:“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各位,各位……长安丞只是奉命借钱,兵罢便还……”
这样敷衍塞责,周围人都不满起来,不知是谁忽然大声说了句:“颜鲁公也是奉命,如今该在许州了罢!”
“某在西川月报上看着颜鲁公的奉命帖,”有人道,“忠烈啊!”
“到底是奉的谁的命,难道是陛下下令吗?”先前那人提高声音,“陛下英明神武,断不会不知鲁公高义,让他去送命!难道不是你欺上瞒下、断绝内外,让朝廷失一重臣吗!”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一片,随即有人响应起来。
“欺上瞒下!”
“小人!”
“杨相晚上会来找你的!”
卢杞见势不妙,想要逃跑,但已经晚了,逐渐愤怒起来的人群喧哗拥挤着向他涌来,居然还有人用东西砸他!
不知道谁先开了这个坏头,顿时各种物件噼里啪啦往他身上砸来,有香囊、瓦砾、石块,甚至掰碎的胡饼。
“够了!够了!”卢杞顶着一头碎屑,高声嘶喊,“你们这些,乱民!愚民!”
人群静了一瞬间。
“啪”的一声,一颗柿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卢杞眉心。
宛如当日那箭正中杨炎的眉心。
他现在站的位置,也和那日杨炎车架位置大差不差。
柿子被砸得汁水四溅,艳红果肉混着汁水,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滑下。
“好!”
人群复又喧哗起来,又纷纷投掷起东西来,宛如雨幕一般向着卢杞砸去。
卢杞被砸得晕头转向,抱着头连滚带爬爬上车架:“快走,回府,快!”
时旭东从人群中挤出来,又去东西市各逛了一圈,果然萧条冷清,应该是不堪忍受过重税赋,相约罢市。
只是昨天老婆要他买的花苗……
“你的脖子怎么了?”
柔克珊娜抱着只乌云踏雪,晃着一头小辫从货栈里跑出来,用不标准的唐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