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过,不过宋家确实在金陵有座老宅。他小的时候,为了逃避父亲训诫,曾经拉着宁良玉藏在老人家的牛车上,到老宅躲避。年久失修的房屋四处漏雨,幸而是盛夏酷暑,也不觉得难捱。江南雨水足,淅淅沥沥的水珠从房檐上滑落,宋桓很坏心眼的同他讲志怪奇谈。宁良玉其实并不害怕,但是照顾宋桓所想,于是也装作惧怕的样子。他演技拙劣,很快就被拆穿了。
“十二丁母忧,擗地嚎天,风云为之惨色;绝浆泣血,鸟兽於焉助悲。”
这分明只是宋伯的过去,宁良玉却想起自己的生母来。印象中她生得十分美丽,镇上的人们都揣测过她的出身,说她是贵胄门阀里出走的女儿家。母亲乌黑的长发上盘着的寻常木簪也被谣传成举世无双的珍宝。年岁久远,其实她的眉目早已经变得模糊。唯有嗓音仿佛依旧萦绕在耳畔。曾经相拥过的暖意无端变得清晰。
从前,母亲是这个世上最清楚他异样的人。她不想让宁良玉执拗于天生的畸态,于是刻意忽略。宋桓便是母亲带来的,比他年纪略大一些,个头也要更高。
那是在上元节的黄昏,宁良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宋桓才不过十岁,脸颊微圆,模样精巧,身上却穿着同长相有些格格不入的粗布麻衣。其实宋家并不清贫,只是宋父惯于如此,也有磨练小儿心性的意思。他手上提着一盏纸兔子花灯,是闹市上猜灯谜赢来的。宋桓也因此很雀跃,两颊被冻得发红,依旧是笑盈盈的。
“阿桓,”母亲摸了摸陌生男孩子的脑袋,嘱托他,“带着弟弟去玩,好吗?”这样说着,她把自己的孩子指给宋桓看。
宁良玉当时小小一只,雪球似的,手里握着一枚藤丝彩球,怯怯地看向母亲。美丽的女人温柔的看着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来。她的手抚摸宋桓的细发,旋即拍了拍他的背。
于是,宋桓很听话地走了过来,牵住宁良玉的手,将人从屋子里拽了出去。宋桓家里堂弟甚多,不可避免的成了带孩子的能手。
长而热闹的街道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宁良玉懵懵懂懂地被他牵着手,穿过挂满彩灯的木架子,从煮着热腾腾元宵的铁锅旁溜过,去捡官府的犒赏钱。也是在这一年的盛夏,宁良玉跟着宋桓学会了凫水,撑着小舟一叶,在碧色的漫天莲叶中摘莲蓬。
“松柏兹合,魂神式安。閟泉户兮已矣,顾风树树而长叹。乡君之德行,前铭已载。”
宁良玉放下笔,朝身侧呆愣愣的宋氏族人微微一笑。
画舫的请柬就是在这个时候递来的,宁良玉觉得莫名,当即就要退回。然而,身边的男人认出了字迹,道是本地的风云人物,恳请他务必见上一见。递请柬的小童也劝他至少给个脸面,又说马车已在等候了。
待他见到画舫中的冯凭原时,似乎为时已晚。
金衣公子半醉地斜倚靠在榻上,朝他笑道:“宁大人,别来无恙啊?”
酒宴早就散了,红案上杯盘狼藉,冯凭原喝醉了,撑着木质扶手站起来也踉踉跄跄的。也正是因为醉了,眸中贪婪的凶光才这般肆无忌惮。周围固然热闹,可这艘画舫里,除了他冯家的护卫,再没有旁人了。
银光的香气袅袅,宁良玉很熟悉这种酒。少年时,宋桓曾经偷过一竹勺,两个人一人一半,然后醉了大半天。或许是想到了过去,又约莫是这熟知的香味,还有醉得站不太稳的冯凭原,这些都令他无法生出对方期许的情绪。
宁良玉的神态很冷静,心中也是平静无波。他甚至缓缓上前两步,弯下腰提起了一只琉璃酒壶。
“这是银光?”
冯凭原似乎没料到再度独处,对方会是这样的状态。宁良玉依旧一如从前,清殊秾丽,除了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态。唯有剥开这袭衣袍才能感知到他身为禁脔的妖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