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银瓶龙麝暖,画烛光摇金碧,朱窗外黑夜无垠,万木凋零,光明彷佛已经永远地抛弃了这里。
漱玉从绣床上醒来时,他的脑袋依然昏昏沉沉的,想不起任何东西,只感到嗓子疼痛得很,不禁低低地呻吟着。
忽地,一双素手递来一个黑釉叶纹茶碗,漱玉被那双手喂着喝完一整碗酽茶,感觉方才稍微好一点。
这时,漱玉才发现那双手保养得当,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花汁,明显不是茶茶的手,四周更是弥漫着一股降真香的香气,但厢房里明明没有这种香料。
漱玉霍然抬头,在对上宁安帝姬那双明亮的眼睛的瞬间,他什麽也记起来了。
他的夫君在战场上失踪,生死未卜。
烛火照亮了宁安帝姬那精心描画的眉眼,她还在拿着茶碗,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你想见我?」
漱玉退缩到绣床的角落,双手握着锦衾,惧怕地看着宁安帝姬。他早己眉峰翠减,泪痕带霜微凝,腕玉香销,看起来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安帝姬随手放下茶碗,嗤笑道:「亏我还等了一整天,以为你又哭又闹,想必是有什麽重要的话要对我说—装可怜这小把戏对瓕王或许有用,对我可没什麽用。」
漱玉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跪在锦衾上,任由如云青丝垂落胸前,柔顺地道:「求帝姬殿下赏妾身一个恩典,让妾身前往战场寻找瓕王。」
宁安帝姬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漱玉,冷笑道:「祈妃,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应该没那麽天真的,对吧?你知道京城离战场有多远吗?你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危险吗?像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小玩意,恐怕还没有摸到战场的边缘,已经被流寇连皮带骨地吃得一乾二净。」?
帘疏烛影深,漱玉早已素妆褪出山眉翠,白玉搔头坠髻松,泪容淹红褪粉,他痴痴地道:「谢谢殿下的提点,但妾身还是要去的,就算是送死也好,如果可以死得离瓕王近一点,那也是妾身的福份了。」?
宁安帝姬炯炯有神地盯着漱玉半晌,方才转开眼神,冷淡地道:「我派人搜瓕王府时,除了瓕王和你那些肉麻的情书外,还在水镜阁里搜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漱玉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宁安帝姬斜眼看着漱玉,挑眉道:「我亲自点算过,你为瓕王画了一百零五卷丹青,他知道吗?」
在漱玉嫁给裴梦瑶之後,他有空便会为裴梦瑶绘丹青,描画着裴梦瑶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并为之题跋,配上不同样式的惊燕带和锦边牙,至今已有过百卷,全数收藏在水镜阁卧室的一个花梨木箱里,却从来没有让裴梦瑶知道。
正是因此,水镜阁里才会收藏着那麽多颜料。
自从裴梦瑶出征後,漱玉的丹青画得更是频密,偶然夜里他也会对着这些丹青一诉衷肠,聊表对裴梦瑶的思念。
漱玉花容轻怯,咬唇道:「那是瓕王殿下和妾身的家事。」
宁安帝姬冷哼一声道:「男人对男人也会情深至此吗?要是瓕王知道一个男人像怨妇般痴缠着他,指不定他还会觉得恶心呢。」?
听到这句锥心之言,漱玉立即全身一震,面无血色。过了一阵子,他才幽幽地道:「妾身不曾奢望瓕王殿下会接受。」
虽然京城里男风盛行,但漱玉很清楚,在常人的心中,男妓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人,他们只是非男非女的妖物,供富人猎奇狎弄的小玩意,从来配不上两情相悦。
可是,情之所至,难道还跟这些身外之物有关吗?
明知道他们也是男人,明知道裴梦瑶对男人完全没有兴趣,明知道他们的身份是天渊之别,漱玉还是泥足深陷,不曾考虑过悬崖勒马,就像一个人在大海里遇溺,根本没有机会生还,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