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把暖炉递给茶茶,花了一点力气站直身体。他抬头看着纹风不动的竹帘,准备跪下来。 ?
他出身低贱,这一辈子跪过那麽多人,小时候跪在地上被调教嬷嬷拿着藤条抽打丶破身後因为赚不够钱,所以跪在银针上被老鸨拿着木棍殴打丶还有跪在床下被恩客拿着皮鞭鞭打丶赤身裸体地跪在雪地上被前来捉奸的恩客的正妻当众掌掴……
跪了千万遍,漱玉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然而这一次双膝却是如此僵硬,好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在拉扯着他,不让他跪下去。?
这一跪下去,漱玉今後就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妾,跟裴梦瑶作为夫妻的过去自此一笔勾销—
因为,竹帘後的女人才是裴梦瑶真正的妻子。
「噗」的一声,漱玉还是跪下去了,他向着深不见底的竹帘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忍下铺天盖地涌来的头晕目眩,恭恭敬敬地道:「嫔妾嫣贵妃祈氏,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每说一个字,漱玉也感到像是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疼痛得几乎说不完整句话。
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自己终究是会习惯的,习惯当一个泯然於众人的妃子,习惯每天向高不可攀的皇后娘娘下跪请安,习惯自己不再是陪伴在裴梦瑶身边的那个人,习惯在望舒殿里远远地看着未央宫的烛火……?
「传皇后娘娘手谕,给贵妃娘娘赐座赐茶。」
竹帘後传来老宫女的声音,漱玉正要站起来,却不慎一个踉跄,重重地跌跪在地上,膝盖剧痛得使漱玉几乎冒出泪水,他平日明明没那麽怕疼的。
「传皇后娘娘手谕,贵妃娘娘是不是身体不适?」
明明贺兰氏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话,但因为漱玉见不到她的神情,听不到她的语气,所以漱玉不知道贺兰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还是她已经觉得自己在失仪,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蓄意挑衅?
隔着如此阴森厚重的竹帘,漱玉对贺兰氏实在是一无所知。
贺兰氏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狰狞巨兽,身为後宫之主,一国之母,食汤沐邑四十县,居高临下地掌握着漱玉这头低贱的小玩物的生杀大权,只需一个指头便可以把漱玉碾压粉碎,漱玉却永远无法揣摩其喜怒哀乐,只能束手待毙。?
他总算有点明白当初那群嫔御为何如此害怕自己了。
漱玉不敢细想,小声地回答道:「谢谢娘娘的关心,嫔妾只是一时失足。」
茶茶架着浑身无力的漱玉在下首坐下来。
蜂腰簇翠,燕股横金,漱玉却是颦损眉山碧,脸色惨白得可怕。他勉为其难地正襟危坐,谢过贺兰氏的茶,浅浅地尝了一口。?
「传皇后娘娘手谕,贵妃娘娘可喜欢那些糕点?」
刚才漱玉碰也没有碰奉上来的糕点,他只好再次下跪谢恩,把面前的桃仁酥送到嘴里。
桃仁酥早就放得凉透了,漱玉几乎是食不下咽,但他还是微笑道:「嫔妾谢谢皇后娘娘的赏赐,桃仁酥的味道甜而不腻。」
这场请安极为乏味,贺兰氏循例慰问漱玉的病况,赐给漱玉一些珍宝和药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她的态度大方得体,平易近人,只是把漱玉当成一个普通的嫔御,而不是曾经的瓕王发妻,曾经的青楼小倌。
漱玉却是半分不敢松懈,每次回话也是经过仔细推敲,确定不会使贺兰氏感到丝毫不快,比从前面对那些刁钻的寻芳客更要费神百倍。
那时候漱玉的小命掌握在那些腰缠万贯的客人的手里,现在他的小命系於贺兰氏的手里,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当漱玉准备跪安告退时,他方才发现衣服早就被冷汗里里外外地湿透了。他看了看黄花梨卷云纹夹头榫平头案上的饕餮纹青玉漏,原来自己跟贺兰氏只是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