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一发完)

,我一个四十的人在里面也不算突兀,只是我学得格外努力,格外认真。这股子猛劲感动了教我们识字的专员,他某一天送了我一本书,说这是《新华字典》,又细细教了我使用的方法,我很感激他。

    晚上我就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我仔仔细细地抚摸过泛黄的封皮。这本笔记本的封面我早已看了多次,每一道褶皱和泛黄都在我的脑子里,只是我从来不会打开。我不知道我做了多久的心理预设才翻开第一页,清秀隽丽的字迹仍清清楚楚地留在纸上,真好,真好。我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的抄到我自己的小笔记本上,抄完一个,就查一个。开头两字最难,我抓耳挠腮地翻了一通才找到,磕磕绊绊地念它的拼音:

    “七……清……卿、卿。”

    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草坡,有一个人紧紧地抱住我,不厌其烦地在我耳边重复:“卿卿……卿卿。”不知为何,我一下子落下泪来。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流过泪了,打仗时没有麻药直接削肉的时候没有,伤口疼得整夜整夜哀嚎的时候没有,后来见到郭子也没有。我原本以为人的记忆是那么容易消散,只要我极力不去想,这样子八年十年总是会模糊、忘记一些。但我现在发现它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好像我这十几年来每一分每一秒,在我脑子极力逃避这些记忆的时候,我的心底都将它们拿出来细细擦拭。

    开始时我一天最多只能查三十字,后来四十字、五十字,再后来可以直接阅读大半都不用查字典了。有时我下工回来实在疲倦,只查了几个字便坚持不住时,我总想到有个人对我说:“我每天给你写一封信……这样等到战事平息了,你要是不愿意要我了,我就每天上街上朗读我对你的爱,让大家评评理,谴责一下你这个始乱终弃的……”青年没有说完。哦哦,当时我又羞又恼地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生怕他大白天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那时青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都是笑意。想到这,我常常忍不住也笑起来,人也精神起来,又能再接着查字啦。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年多,这本笔记我几乎算得上是倒背如流了。

    第一页翻开便是:“卿卿,我原先有意同你互写信件,记录我们之间的romantic love,但你对于学字的态度可谓是极不端正,于是……”

    一九四零年春,我随部队来到赵家坡驻扎。在先前的突围中,我们营伤亡惨重,几乎算得上是降了一级,团长便不怎么给我们安排作战任务,只让我带着营里战士做日常训练,这简直叫我、我们二营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过不多久,某天团里开会时,政委领着一个女娃娃到我面前,介绍说这是以后我们营的政治指导员。

    我大为震撼:“女的?”

    “女娃娃”一瞬间涨红脸,瞪着我咬牙切齿的:“我是男的!”这便是我和乔浦泽的第一次见面。乔浦泽是刚从抗大毕业的大学生,新来华北战场,不懂的事还很多。我努力放下我对于知识分子当一线兵的成见,把他带在我身边,平日里带着他到处去看战士们训练、生活。他也很好学,常常在夜里拿着笔记写很多东西,他告诉我他在写总结和心得。我笑起来:“知识分子,我俩今天可是和战士们滚了一天的泥巴,你这有什么心得?”他脸红起来,肯定地说这就是有的。

    大概是在这贫瘠、充满硝烟的广阔平原上很少有新的东西的缘故,熟了一些之后我很爱逗他,叫他知识分子、好人之类的。他皮肤很白,脸红起来就特别明显,有时能连脖子都氲上一片红色。不过到了后来,我再怎么逗他,他也不容易脸红了,只在耳尖透出一点点的红色。他成长的很快。我想,那些总结和心得真的有用,他成为我见过最好的营教导员。我们二营后来来了很多新兵,那些刚开始斗大字不识一升的新兵蛋子能够在很快的时间里对一种他们从未了解过的主义抱有极高的热情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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