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越暗,接他回家的人迟迟不来,走过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也就不再注意他。寇封把包换到另一边肩膀,掏出手机给他舅舅和司机各打了一个电话,嘟嘟嘟地,断了,冰冷的女声告诉他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走过广场,走过街巷,血晃晃悠悠地,滴几滴在路砖上。他迎着光走,他背着光走,路灯给他幻化出好几个影子,走几步就变得暗淡且畸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撞上了人,鼻血蹭在人家衣领子上。寇封站住,什么也不想说,不想道歉。
有什么呼吸浅浅地吹在他鼻梁上,寇封知道又是人家在低头看。他脸上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不帅得出奇也不丑得滑稽,除了下半张脸上新鲜的和干凝的血。
“怎么弄成这样,打架了吗?”
他抬眼觑着。昏黄的路灯洒在中年男人的眼睫上,很温柔。
他绕开就想走,男人赶上他,挡在他身前,说你这伤得拿冰袋敷一敷,不然明天眼睛和嘴都会肿起来,肿成猪头,上不了学了。
我才不上学!他不耐烦地幼稚地大喊。
好啊,那你得先跟我走。男人笑道,声音清浅低沉,并没有逼迫的意味,只是征求他的同意。
彼时寇封只是一个未长成的、被青春成长期的野火烧灼得只剩下骨架和劲瘦肌肉的少年。寇封掂量掂量男人宽阔的肩膀,高他半头的身量,自知打不过,逃不掉,也懒得说,寇封就这么跟他走了。男人把他沉甸甸的书包拿走,自己背着。寇封跟着他亦步亦趋,想着,反正回家还是被抓去卖掉器官还是卖进牛郎店做鸭,都没多大的差别。
男人给他买一袋糖炒栗子,抓在手里热烘烘的,寇封才觉得自己肚子开始饿。他抓起来大吃大嚼,鼻子痛得要死,男人无奈地看着他,说里面的伤口又崩了。他跟着男人走上天桥去路对面的药店,走几步路觉得胃痛,就着桥的栏杆趴伏下来。桥下车水马龙,红红黄黄的车灯连缀着炫目地流动,汇成一片光海。他的鼻血滴落下去,不知道和哪些黑白的鸽子屎一起砸在车盖上。他想往下跳了。
男人过来和他并排趴着,问他是不是头晕,指着天给他看。云和雾气都飘走了散了,原来是个晴明的夜晚,夜空中什么都有,是城市里少有的显露出银河的夜空。很久看见这样的夜晚了,男人说,今晚真漂亮。
寇封把下巴埋进衣领里,仰起脸看着,眼睛里映着天光。猪不能抬头四十五度望天,颈椎病的人也最好不要,他没厘头地想着。深秋的夜风冷如墨,迎面游过他们的头发,洪洪浩浩的,携星卷月而来。他觉得胃痛稍微好了些。
半小时后,他坐在诊室里呆愣愣地等着,鼻子塞着棉球。男人给他买了一大包冰袋,在柜台前结账。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手机在兜里振动了几阵,他不想接。
男人拎着冰袋和药品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问他你家在哪里?我打车送你回去。
寇封敷衍地哼哼几下,不受控地,一股酸意从鼻子里漾开。他突然很难过。“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走也走到家了。”他说着,眼泪流下来。他讨厌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尤其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可谁能阻止一个孩子的眼泪呢?
男人弯弯唇角,善意地笑。
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帮他把脸庞上的液体轻轻揩去。
刘封成了神秘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刘备的儿子。
刘备让他好好读书,尽管刘封听说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以至于传言德高望重的老师卢植很多年后仍对那个差生念念不忘,把刘备养的绿植摆在讲台前——尽管刘备肄业走人后它就死了,最后烂成一抔土——提醒自己虚怀若谷,不忘旧耻。
刘封觉得那是假的,原因在于刘备手植的东西,花花草草也好鱼鱼鸟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