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当真见了面了,父亲却已是个垂垂老矣、病入膏肓、甚至连路都走不稳、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老人。自己若在这时候质问他,他能给自己回答吗?
“孤涂啊。”浑邪王又轻轻地唤他,宛如叹息一般,“真的是你。你阿妈到死都念着想见你。”
顾图浑身一震。抬起眼,浑邪王的目光却温和,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的焦躁。父亲伸出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摩挲揉按着,像在确认他的安好。
“这回我无论如何要来洛阳,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浑邪王低低地道,“你阿妈她,好想你啊……”
左贤王在一旁对顾图笑道:“浑邪王与阏氏感情甚笃,阏氏去世之后,他自己也一病不起,但还是一定要单于带他来中原——就是为了看你啊,顾将军。”
顾图怔怔地,“看我?”
若要看我,过去二十四年,何时不能看我?
为何要待母亲死了,才想起来看我?
可他到底不惯于说这种话。也许江夏王可以,江夏王从来都不吝惜恶言恶语的。但他说不出口。
左贤王看他表情,沉沉叹口气,“顾将军,你不要怨我们没有良心。每年入洛朝贡,人员、品级、贡物都有定制,前些年浑邪王还未受封,并没有资格来朝。他们虽然想你,但汉人的规矩忒多,你也应当明白。”
顾图低声道:“我明白。”
又去看父亲,父亲沉默地听着他们对话,忽而又朝他笑了,问他:“孤涂啊,今年随我们回去么?”
顾图一愣。
左贤王立刻道:“说什么胡话,顾将军已是中原的大将军了,跟你回去大漠上,喝西北风啊?”
顾图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先望了望四周。确定那几个汉人的大臣与奴婢都在远处,听不见这话,才放下心来。
“喝酒吧,喝酒。”他堆起笑容,朝单于和左贤王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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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时,这四夷馆中诸人已全都醉醺醺的。顾图酒量虽好,但匈奴产的羊奶酒毕竟很难得,一时情难自禁,也令他喝了个半醉。有好事者在庭院中点起了篝火,一众蛮夷便撩起衣袖挽着胳膊,围着那篝火跳起舞来,顾图看得新奇,时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夜幕沉沉如铁,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其间,篝火上的火星子飞飘上去,便仿佛也可以充作短暂的星星。浑邪王虽然病了,但今日的精神头倒好,一边拍手为那些人打着节拍,一边又去看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