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推进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守在火葬场里,面无表情,直到骨灰装好盒抱回去,在回家的路上,彭影终于没忍住掉眼泪,他二十八岁,妈妈用这种方式强迫他马上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骨灰盒装在布袋里,他紧紧地抱着骨灰,他想,他终于可以和妈妈一直在一起了。
他回家整理妈妈的遗物,准备离开家乡回新京工作。妈妈的生活用品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仿佛还等着主人回来再一次使用。妈妈的卧室里,他和母亲的合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被褥叠得很整齐,桌面上蒙了一层很厚的灰。彭影先是去了自己的卧室,他在这间卧室里生活了二十一年,已经很熟悉这间卧室,柔软的床,书桌上堆满书籍,他最喜欢看外国小说,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买了不少,用过的笔记本也工整地堆在桌上。彭影的字写得很好,其实他是个很理性的人,在他初中的时候理科成绩并不是很好,为了免除母亲的责罚,模仿母亲的字给自己的试卷签字,最后倒让他练就一手好字,等到新学期换了一个新的数学老师,他的数学成绩直线上升,他爱上了数学,喜欢那些理性的公式,虽然冰冷,却有着夺目的美感,高中的时候他是理科生,却选择了日语系,其实文科生学这个专业比理科生更容易,其实他也感觉到了,他的某些思维方式实在是太过于理性和冰冷了,他需要一种柔和的语言来缓和,这个时候,日语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他在那张床上睡了这一个月来唯一的一个好觉,醒来之后发现他的生日早已经过了。他不记得他的农历生日,但妈妈记得,妈妈会为他过生日,等他离家之后也多要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邮寄一些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他想,现在没人会记住他的生日了,没人会祝他生日快乐了,现在已经快到2029年,他才猛然发现,原来麻贤希已经死去一年了。
这算是一个惊悚的发现,时间真快啊,他悲哀地蒙住自己的头,短短一年时间,痛失好友和至亲,和另一位好友的关系也岌岌可危,这一年来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他在这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做些什么,他睡了整整一天,起来之后浑身无力,他想,明明他还没有到三十岁,可为什么身体老是受不了,比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差了一大截。他走到镜子前,他曾在这面镜子前站立过无数次,这面已经22年的镜子,目睹了所有他的变化,从八岁到二十九岁,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从稚嫩到渐渐自信再到低沉阴颓。他看着自己的脸,仿佛一个中年人,阴沉的脸色,浓重的黑眼圈,两个眼袋垂得很厉害,就像是妇人垂下的胸脯,他打量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这张脸,他之前并不是这样的,就算是已经入行五年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他会打起精神来,用最好的状态来迎接拍摄。但现在不行了,二十七岁到二十九岁这两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已经没有办法用平常心去对待自己了。
彭影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他带走了母亲的一些衣物,带走了之前的照片,合影撤下收进包里,骨灰盒上贴好照片。在翻找妈妈的书桌时,他翻出来很多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手稿,写满了很多本厚厚的本子。他粗略地翻了一下,发现都是妈妈的日记,有很多本子的纸张都已经泛黄,粗略数了数,发现有三十多本。他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开,发现上面都写着年份,按着年份的先后顺序摞在一起。从1987年开始,当时他的母亲刚好十八岁,在北清大学学文学,密密麻麻的字,说是日记,不如说是碎碎念,繁琐找不到重点,宛如一本诘曲聱牙的意识流小说。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窥视母亲内心的一角,他的母亲,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是个温柔的女人,但他也发现了她的矛盾和偏执,一种温柔的矛盾和偏执,这样浪漫的天性又遗传给了他。
他看了很久,母亲未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