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屏安

就好。」

    师兄向来亲近孩童,此时配合她逗孩子几句,周萍靦腆地笑了,露出两颗酒窝,一个个地打招呼。

    然后周萍小心地抬眼看着她,「阿姐,伤口疼吗?我知道哪些草可以止疼的,我去採给你好不好?」

    她抬手轻触右眼下——异常薄的皮肤敏感得一碰就刺痛。两年前的轰炸没有夺去她的命,却成为三根手指大的红疤,在她脸上留下凹陷的痕跡。

    洛屏安并不厌恶这道疤,当时能捡回一命已是万幸。而每次这道疤在作痛时,她就能想起留在老家的三条魂魄,就好像他们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死去是多么轻易、多么突然的事情。

    卓先生无声地长吐息,她知道那是卓先生不悦了,于是对着周萍一笑,「不疼,阿姐的伤已经好啦,只是疤而已。」

    她悄悄将左手移到身后,原本左手掌的位置已被木製的义肢取代,她可不想吓到孩子,也不想卓先生因此不高兴。

    到了云州定居后,肯定要多照顾这个孩子一些。洛屏安心中打定主意,脑袋里浮现的,全是阿弟的脸。

    周萍生得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身形瘦小。她一人流浪这么久,没遇上歹人被捉去卖,也算命大——这都是洛屏安后来听旁人说的。

    云州地势平坦、航运发达,本就是富饶之地。打战事开始以来,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早已如同一窝蚁穴般拥挤。

    而今,他们也是仓皇逃窜的四隻螻蚁。

    战争开打后,讲学内容若非尽忠报国、满腔热勇,便容易招来非议,徒惹事端。说好听些是举国同心、炮口向外,但卓先生私下曾说过,这只是消灭异己的手段,他特别不喜欢。幸好卓先生除了满腹诗书,亦懂一些医道,这医人无关政治,只需求药到病除。他们在青林时便以行医为生,何师兄跟洛屏安负责跑堂、打理杂事。

    洛屏安出身务实,是最擅长管帐的人,在青林时巧遇机缘,跟一老掌柜学了基本的算数。木指拨算珠,精打细算下,三人开销平衡,除了负责营生的卓先生外,竟是这个小家的第二个主心骨。

    到了云州后,洛屏安很自然地将周萍留在身边。

    「生活不易,何必自找麻烦?」在另外两人出门添购杂物时,卓先生私下问了这么一句。

    卓先生的表情和善,看起来倒也不是反对,只是在问她的想法而已。于是洛屏安顺口答道,「既然不易,您又何苦收容四肢不全的我?」

    「你不同。」卓先生回答极快,「你……跟他人不一样。」

    「哪有不同?」她笑问。

    「你是我的徒儿。」

    洛屏安微笑着,当初卓先生在柳西讲学,教过的人用上双手双脚也数不完,怎么不见卓先生一个个亲自从瓦砾中将他们挖出来,带在身边逃难呢?

    「相逢即是有缘,云州龙蛇混杂,周萍一个孩子难以自保。今日我帮她一把,待她来日成长茁壮,也去帮助别人,这一个一个地帮下去,世间再无难事,不是很好吗?」

    卓先生愣了,似乎是不可置信。

    「屏儿果然心善。」不知是褒是贬,卓先生对她笑了笑。

    大抵是褒意吧?

    卓先生在近郊处租了一间小平房,她让周萍和自己挤一榻上,孩子身形小,吃喝花不了钱,平时也能帮忙跑腿,四人就这么顺利地安定下来。

    云州位于南方,口味和方言都与柳西不同,街上卖的点心从酥饼变成蒸糕。气候也炎热许多,每到夏天常闷得洛屏安头昏脑胀、喘不过气。

    这一晕,又是四年过去。

    战火不息,前线有人伤亡、有人流离。而报纸头版无论是捷报抑或着沦陷,那日子仍在走,日常琐事混入时代洪流,滔滔滚滚,将人向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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