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

又有钱。那个金条,你妈说,给你出国用。我t偷出去买彩票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在地上打挺。“你们女的见识短浅,你妈还骂我,还t说我不如……不如那个男的。我就打她。那是我第一回打你妈。”天上飘起雪。一片,两片。“后来我就没工作了,彩票全赔,我t又去赌,被人骗。说到底,你现在过成那样,就是那三根金条害的。我成这样,也是你们害的。”她听完了,眼睛没眨一下。“说完了?”男人闭上眼,没再动,死了一样。雪花落在他身上,皮夹克上全是脏污。“现在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当年也风光。你们就是td运气好。”姜宛蹲下,把碎酒瓶拾起来,在他脸上划拉,没用力。“你说的那个男的,他也告诉我一个事儿。你这辈子都理解不了。”男人瞪大了眼睛,被凳子压麻的胳膊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玻璃片在他眼鼻上划动,发出尖叫。没人搭理他,人们都在看热闹。“他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慈悲。忍耐对自己,慈悲对别人。”她划拉完了,把玻璃片扔他脸上,嚎叫停止。“下辈子投胎当猪吧,吃饱就去死,符合你的人生哲学。”她走得利索,在听到警笛在街角响起之前。04街头风雪越来越大,她越走,前尘往事累积越多,压弯她的腰。她蹲在街角哭,哭得像个疯子。路人频频回头看她,没人敢上来问。哭到力竭的时候,雪停了。她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眉心一颗痣,朱砂痣。他把她搀起来,把她头发上的雪擦掉,动作非常小心,像是怕擦碎她。姜宛抽噎,拿他的burberry风衣袖子擦鼻涕。凌然站住,把另一只袖子也递给她。擦完了,她扇他一巴掌。他接下一巴掌,没动。伞也撑得稳,手也没抖。脸上有个红印,依然俊得离谱。他像个石碑似的,戳在她所有往事中央。“你为什么给我寄金条。”她问得哆哆嗦嗦,凌然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没说话。“说啊!为什么td给我寄金条!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见我的,不是在学校,是不是?你说你在泰国见过我爸,从我爸牺牲之后你就开始当我爹了?你以为你是谁,天使吗,菩萨吗,你觉得我感激你吗?”她哭得双腿不稳,几乎脱力。他扶住她手臂,注意没碰到她,只是撑着。眉心蹙起,眼里升腾起大雾。两人就这样对视,像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后来呢,你知道我过得不好,后来呢?我在冀州的时候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把我接走当干女儿?你不是喜欢献爱心吗,你怎么不资助我呢?我这么喜欢报恩,说不定会给你随便睡,起码比现在主动。”他左手放进衣兜,姜宛假装没看见。“还是说,你也知道你做的事挺残忍的?”她咬嘴唇,眼里水光闪烁,硬是撑着没掉下眼泪。大雪纷飞。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好像等了一个世纪,凌然开口。声音是她从没听过的沙哑,像从宇宙尽头赶来,路上没喝一滴水。“对不起。”她转头就走。风大雪大,她在前面走,凌然就跟在她身后。风衣裹挟雪花,她走得又急又快,没有方向。他跟着她走了三条街。姜宛像是不知疲倦,埋头赶路,偶尔看红绿灯。直到雪快停的时候,她在路口停下,进了一家24小时超市,买了杯热茶,一口气喝光。凌然就等在门外,看她。风雪里站成某种永恒的东西。多漂亮,多珍贵。她再也得不到了。姜宛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出门。凌然又跟上来。两人继续走,走到路灯照不到,也没有监控的街巷深处。她把他按在墙上,凌然闷哼一声,像被撞疼了某个地方。她声音很轻,眼睫上沾了雪花。“你抱抱我吧。”他低头,把她抱住。雪花漫天飞舞,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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