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却被自己心爱的革命抛弃的学者。”

    “被革命抛弃?”茶碗里的茶叶已通数沉浸下去,莫老太把它放下,原本绷得紧紧的嘴角也松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道,“说说看,你看起来似乎极有故事。”

    “这个新世纪的初年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我的父亲为了他的革命一走了之,我和母亲、年长几岁的兄长便相依为命。母亲死后我和兄长沦落到人牙子手里,分别被有钱的人家和戏班子买去。我运道好,自小拜师孔门,古典和儒道都略同一二,长大后便结交多地学界名流,精读共产主义理论,能译俄文原稿,会列指导提纲,敢于申讨罪孽;在笔和口的斗争中度过了二十多年,我才觉悟到革命是迷人的,也是残酷的。我渐渐在声望和权欲中沉沦,无意间招惹下了许多麻烦。这时我的兄长回来了。他已成了人人倾慕的名旦,出面帮我解决着麻烦,承担着罪孽;而我却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甚至连累他一起与自己逃离,直至逃到这个蛮荒之地。”

    “兄长?”莫老太的目光瞥向刚吃饱、正枕在我的腿上睡得香甜的戏子,“是他吗?”

    我轻轻颔首,伸手把他落到面颊的上的发别到耳后。“他在年少时有个恩师——也可以说是有个兄长,和那孔孝儒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孔孝儒杀了他的兄长,他便要那孔孝儒的命来偿。”

    莫老太点点头,半晌又道:“你待他可不像个兄长。”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我微笑起来,“我爱上自己的兄长两次,把他抛弃了一次;如今想起来,才觉得珍惜。”

    莫老太挑眉:“两次?”

    “我也不晓得。”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像是梦境。”

    “讲来听听。”

    我想了想,便说下去:“我在梦里抛弃了他,与自己并不心爱的女子一起逃往异国,在那里算是美满地度过了一生;而他一个人寥落地待在这里,晚年在一场近乎于荒谬的革命中,被恶狼般的学生用火把结束了生命。他说他在将死之前见到了我,而那时的我,一定是深爱着他的罢。”

    “荒谬的革命那是什么样的革命?”

    “残害文人学者、残害思想文化的革命。”

    “听上去倒是稀罕。”莫老太感叹着,抚了抚茶碗的边缘。

    “不信也罢。”我从悠长的记忆中醒来,轻轻地拍落了戏子肩上的一枚落叶。“其实我也是不信的。唔,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夫人,您哪?”我笑着问她。

    “我?”莫老太亦笑起来,“我一个老太婆,哪来的什么故事”

    虽这样说,她还是讲了起来。

    “我年轻时没什么能耐,给一个富户老爷做姨太太,在那清末的年代倒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只可惜世事无常,老爷死得太早,儿子又客死在了异国,无奈之下便领着镇上伶仃的寡妇上了豫西的山,平时就种些山茶。匪患横行的年代我也没什么法子,山茶换得的银两向洋商购了些武器,和四处收留的姑娘们过起劫富济贫的日子来,只想守着自己山下的百姓。孔孝儒,他这个后生来得应是比我晚了许多;可人却极是残忍。吃人,那罪行罄竹难书。我便经常隔三差五地来挑事,只想取了他的人头与百姓交待。

    “其实我和孔孝儒整顿自己的山头,都私底下盼望着能与革命接头。只不过我们莫家的娘子军投的是共党,而他们投的是国党。

    “孔孝儒应是早就与那边的人通了信,希望被收编,可那边的人实在忙活,谁都忘了理他,久而久之他便暴虐起来;他成了这个三不管地带的大王,连吃人都不再忌惮。如今战事频繁,两党争取土匪武装变得普遍起来,贵人多忘事的将军们这才想起豫西还有一支不错的孔山趟将,谁知派来的宪兵——却是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他们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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