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仿佛陨石坠地,地震山摇,迸落一地焦黑的火花,随后却是数九寒冬,让他脑髓发麻。
图瓦什来了。
他有危险。
他来这里不是羊入虎口?为什么?
不。不行。他不能跟他走。逃狱?不。这不对。
他抱住自己的头,遮住自己的双眼。深呼吸。不。
臣愿以死谢罪。
可臣已是死罪,死也轻如鸿毛,不如以臣为儆,宣示天下,反有些用处。
自尽于牢中,与逃兵有何异?
不。他不能跟他走。
他不能逃。
你想当英雄,要气节,认罪赴死,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要是胆敢反悔,或求我饶你一条命,我当然有法子救你,但你会知道,你什么都不是。
那么多人命,那么多战火,全因他而起。
是他犯了错,是他执迷不悟。
他不能不付任何代价,就这么一走了之,潇洒快活。
你不是你以为的英雄,你救不了任何人,还要求别人救你,你出尔反尔,肩无担当,是个真小人伪君子。
不。他不能逃。
臣犯下的错,臣一人扛。
对他口诛笔伐,载他奸邪无道,毁他曾经功业,除他家世姓名,他全都受得了。他仍可当自己心里那个刚正不阿、戍守边疆的大将军。犯错受罚,天经地义。他在刑场上面对刽子手的银刀、百姓的辱骂指点,虽刺耳伤人,但他受得于心无愧,死也瞑目。
逃算什么?
他拿下遮住双眼的小臂,上颚哽咽了。
他不能走。
他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一分一秒从未这么煎熬过。
死亡逼近,他却没了小时候体会到的那种彻骨的恐惧感。
他坐在牢门前,盯着两个时辰一巡逻的狱守,想他必不可能伤到图瓦什。图瓦什来了,他要告诉他自己不会跟他走。他可能会哭,逼迫他,诉说痛苦,可他又何尝不痛苦?
愿来生再见,不是敌人。
他要拿着他的手,告诉他这句话,或许是他唯一的遗言,他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话语不可信,得以行动彰显,而他也已做得足够清晰。
不,还有,我爱你。他要告诉他,给他一个吻,一个拥抱,要他安全回到大漠,不要记挂自己。往后还有几十年好活,将军是对的,他要让他不要放弃再去寻找爱。天下间少一个榆木脑袋的霍临无足轻重,他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最好是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愈合他妻死子亡的伤痛,让他享膝下天伦之乐。
没有家人,真的挺难受的。
他想到这里,不知怎的笑了出来,带了泪。他在将军府天天和两位公子打架挨打,烧柴挑水,剥鱼洗菜,忙碌一天倒头就睡,隔天又是天未亮就起床晨练,脑子想的全是今天厨房备了什么菜,后山哪颗石头下面藏了个兔子洞。吵吵嚷嚷一大家子,他死到临头,却最怀念昭台宫里和乳母相依为命的日子。
不知九泉之下能不能见到他娘。楚地绝色,他一面都没见过,好不遗憾。对着镜子,他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怎么都想象不到他娘该是长怎样。
要是见到,他咧嘴一笑,他要告诉她将军曾经爱慕她,不知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些秘辛往事来。
狱守又来巡,带了晚饭。
这回多给他一个馒头。
“明早断头饭,有什么要吃的,告诉我,尽量帮你弄。”
霍临拿过那碗稀粥和馒头,答:
“酱牛肉,黄酒。”
珍宝斋的酱牛肉是真的好吃,但他不奢求了,是一个东西就行,不行也算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