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侍奉顾执天更衣琐事,这次他既带来莫知行,别人自然以为诸事由他首席大弟子接手,领他们走到之后就告礼退下,单留他们二人在房中。房间算得宽阔,屏风之后热水熏香和新衣都是备妥帖了的,明摆着要莫知行做的不多,他却没有这心思,人刚走干净就跳上椅子,一双腿翘在桌子上发呆。顾执天也并不指望他,绕去了屏风后面自己动手。他没有避嫌的意识,莫知行斜对着他,抬眼就能见着全副光景,顾执天身上袍服厚重,被他件件脱下,既费功夫,又很有仪式感,莫知行左右无事,所幸直直看他,权当看一只脱茧而出的灰蛾。
最后的里衣被顾执天解开系带,自他肩背滑落而下之后,莫知行终于见着他层层遮住的真面目。他身材不可说高大健壮,然而自肩胛至脚踝,一路上趴伏着诸多旧伤痕,比健硕的肌理更能彰显出此人的凶险。不过顾执天很快将发冠也取下,长发垂落,又给这些旧痕加了遮掩。莫知行眼睛一亮,新想到了呛顾执天的好方法,趁顾执天迈进浴桶的时候,悄声潜到了他身后。
“顾执天。”莫知行走得近了才突然喊他,他却没受惊吓,这让莫知行有些失落。他一只手伸出去,切实触在了顾执天肌肤之上,由后颈而始,沿挺直的脊骨一路下滑,直至浸没水中的腰腹。短短距离,没有富态的余肉,倒是多有疤痕的起伏触感。这动作引起顾执天一点痒意,他语气平和地问莫知行:“做什么?”
“你身上”莫知行故作迟疑地拉长声调,“怎么这么多伤痕?”
顾执天稍稍侧头,回答说:“平日多树强敌,难免有失策之时。”他停顿一下,试探地问:“不喜欢?”
莫知行抬眼看他,只能见到一弯舒展的眉尾。互相见不着对方,莫知行就放心地扬起笑意,嘲讽道:“当然不喜欢。说到肌肤,世人都爱白玉凝脂为比。就算要求降低,好歹也要平滑顺眼。我是俗人,怎么会喜欢这样——”他刻意地,一支手指按住一条长疤,讥笑说,“这样的?”
顾执天一时间没了话声,莫知行心底已经为自己的恶毒话得意起来,祈祷顾执天越生气越好,要是能一巴掌把自己打出承天,那真是新春好礼。然而顾执天僵了片刻,掩饰地将身前一把长发撩至背后,回应他:“原来如此。我记下了。”
这回合该轮到莫知行愣神了,他简直有些气恼,顾执天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脾气,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脾气?他闷气不知该找谁发,干脆一甩手上水渍,站远了催促:“快一些,水都要冷了,误了时辰可丢人。”
顾执天听了他的话,从蒸腾氤氲的水汽和横竖交错的窗格中望出去,冬日天黑早,外头明月初升,莫知行说的不错,确实快到该到的时刻了。
等他们一切收拾妥帖,来到大雄宝殿时,旁人正静默地等待,他们来得最晚,也最重要。在殿中佛像的垂目注视下,主持将三炷长香交在顾执天手上。他来至精雕香炉之前,等待那一年一次的,新旧相接的好时辰。信佛的讲究之中,除夕子时正值诸般神佛下界巡游,观一切人间善恶。在这个时辰来到之时,寺中居士撞柱鸣钟,顾执天在铜钟震响中弯身长揖,虔诚恭敬,叫莫知行都稍显讶异。他手中三炷沉香,一曰供养佛,觉而不迷,二曰供养法,正而不邪,三曰供养僧,净而不染。三炷香插立完后,顾执天似乎已成彻悟之人,世上的爱恨都不近他身。然而在接着进大殿拜佛请愿之前,他却偏头看莫知行一眼。两人视线相接,莫知行还在发愣,他已经回身进殿。在世人眼中,顾执天拜佛三叩,是为天地众生。刚刚三炷香,是新年伊始人们的第一份供奉与诚心,确实担得上这宏大之愿。
可惜他们所托非人。顾执天迈进殿中后,正对大佛金身,身旁是怒目罗汉,灯火长明,照耀出层层光影。他耳旁传来殿外诵经之声,身处檀香和佛号之中,即使是顾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