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头发,他几年前剪掉了自己的长发,现在的头发已经没法像原来一样梳起小辫子了。
“不,他最好还是把我忘了。”男人胡乱抚平自己的发丝,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些,好像这样他的心跳才能继续跳动。
夜晚很冷,风夹杂着细碎的沙砾,摩挲得皮肤生疼,但却比烈日下的空气温柔太多。
“你知道的,如今墨西哥这个世道,一个人单打独斗可不容易,总要为了生存赚点亏心钱。”油嘴滑舌的腔调,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种陌生且厌恶的语气?
每一天他都会觉得自己被阳光与空气的高温融化一点,到了晚上,冰冷的风与沙砾就会再一次把融化的他重新凝结。
“今天给军队抓抵抗军,明天给抵抗军抓几个军官送上绞刑架。”他耸耸肩,“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阳光升起落下,黑暗侵袭后消散,他在融化,他在重新凝结。
当某一天他再一次凝视自己时,他发现自己早已扭曲变形。甚至回想不起来,十年前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嗯,所以他最好还是把我忘了。”他干涸地笑了几声,多么难听的声音,因为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每一个单词都是那么的模糊,如同吞噬最后火光的灰烬。
“其实我已经不是那么经常地想起那个小子了,只是偶尔,像今天一样的时候。”
在感觉到疲惫时,在无声也没有一点光亮的荒野中,他偶尔会忘掉这十年来发生的事情,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切肮脏的事物全被无尽的黑暗与寂静隐藏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他才敢鼓起勇气回忆那个小男孩。
他用左手扶着额头,粗糙的老茧蹭的他很不舒服:“谁知道呢,明明那个小子的根已经烂透了,除了那张小姑娘似的脸以外,皮肉下的本质恐怕比我这个亡命之徒还要令人胆寒。”
“可是……谁知道呢。”他发出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
他就是觉得那个小子那么操蛋的干净,甚至连偶尔想起他,都会有点害怕弄脏他在自己脑海中的模样。
那个小家伙在最后画的地图现在他还贴身带着,他也曾经发过疯,想要再一次穿过国界,回到十年前那个地方,翻过那个曾经多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窗口。
或许那个小家伙早就被他的兄弟父亲折磨致死,或者杀了他的家人被上了绞刑,入土长眠,等待自己的只是一个积满灰的空房间。
或许他已经娶妻生子离开那个家族,毕竟今年他也该28岁了,或许也早就变得让自己认不出来了吧。
又或许,总有那么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可能性,那个小家伙还是那样,还缩在角落等自己把他带走,在看到他之后,那双像宝石一样的眼睛会再一次亮起来。
“但是带走他之后呢?两个人要怎么活下去?一个臭名昭着的亡命之徒,一个大家族不受宠的私生子?也许我们可以躲躲藏藏熬过一两年,然后?两个人一起死在绞刑架上吗?”
在黑暗与寂静中,人的思绪总是难以抑制,在阳光与喧闹中被层层包裹修饰的脆弱因为黑暗与寂静的庇护而变得肆无忌惮。
荒野的夜晚也因此变得如同流动的黏稠液体一般柔软。他们无声地侵入人的每一寸皮肤,随着呼吸涌进气管,融进血液,化掉了所有虚假的外壳,带来没顶的窒息感。
只要轻轻张开嘴,在白天被重重包裹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就会如同气泡一样溢出。然后发出细小的破碎声。
“我希望他现在还好好活着。”
“我希望他不要忘记我。”
“我……很想他。”
脆弱的气泡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破碎,细小柔软的声音被荒野的风沙吹散掩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