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僧 第6节

家这些年,月贞是受了不少气的,但平日里连对她娘也甚少抱怨。

    抱怨也没用,她娘虽是长辈,却常年病恹恹的。在家做不了什么活计,自省是个拖累,只看她哥嫂过日子,哪里还有能力替月贞做主?月贞说过两回,她娘反来说她的不是,她也逐渐不说了。

    今番对着了疾,倒有一筐抱怨。大概因为他话虽然少,可总宽慰人能宽慰到点子上。

    他说了句玩笑话:“谁说没人要?如今不是给我们李家要来了?”

    月贞一听,立时感到几分熟稔的亲昵。便笑起来,脸上泛着晶莹的细汗,肩后的那块帘子给风掠起来,太阳光倏隐倏现,照亮她粉绒绒的腮畔,像个饱满的蜜桃。

    她默一阵,忽然皱着鼻子说:“他敲木鱼一点也不好听,还是你……”

    后头的话还未及说出来,就见琴太太跟前的丫头挑起帘子,淡淡的口吻,“大奶奶,太太叫你下来用点东西。”

    月贞正要答应,丫头却将眼一转,对了疾换上了一副敬重笑颜,“鹤二爷,霜太太也叫您呢。”

    这些下人称月贞不用“您”,一贯用“你”,月贞晓得是瞧她家穷,骨子里不够重她。她自己倒觉得不要紧,这些人除了这一点,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并没有太为难她的地方。

    她给人一搀下马车,便将面上春水轻挹的颜色收敛了。当着人,还是那副哀哀戚戚的情态。

    茶棚外头坐的坐,蹲的蹲,扬长一路的人。除了李家的仆众,散客也被撵到路上来吃茶用点心,里头给他们李家包下,主子客人坐在里头。

    照旧是男人一边女人一边。琴太太与霜太太是分开的两张八仙桌,各自陪着族中几位辈分大的女眷。丫头搀着月贞坐到琴太太那一桌去,因她是新寡,对她格外照应。

    她稍稍向桌上众人见了礼,也不认得,叫她喊什么便喊什么,喊完规规矩矩地在琴太太边上坐着,一言不发。

    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夸她:“都说我们贞大奶奶是小门户出来的姑娘,我看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差,又懂规矩,又重情义。”

    月贞知道,治丧的这段日子,这些人虽然没与她过多交集,但都拿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些好凑热闹的人闲得发慌,希望挑出个错来去议论。

    亏得她该哭时哭,装得个好模样。

    琴太太微笑着把几个女人睃一眼,“所以我才拣的月贞呀。那些千金小姐,随媒人吹得跟朵花似的,咱们还不知道,早叫家里头娇惯坏了。就单说月贞重情义这点,这些日子,眼睛见天哭得红红的。我儿没了,虽然还有个儿子女儿嚜,可他们不懂事。也就是月贞还懂我这份伤心。”

    几个人女人搭着她的话把月贞夸了几句,却不是为夸月贞,是为夸琴太太眼光好,心肠好。

    月贞置身事外,随她们褒贬。四下一瞧,大爷的棺椁停在茶棚外头,给烈日晒着。说是为他下葬,其实是个迫于无奈的幌子,许多人不过是借他来蹭吃蹭喝打秋风。

    又有个妇人问月贞:“赶上这椿事,贞大奶奶还不曾回门?”

    琴太太叹道:“哪里回得去呢?章家也不得来。等回家去,再打发管家小厮们带着礼陪月贞回去一趟。”

    那妇人听见回门礼,知道他们家的厉害,就不为月贞,单为外头瞧着好看,礼也不会轻。她那双精明市侩的眼珠子在月贞身上滚一滚,羡慕里又透着一点瞧不起。是觉得月贞不配。

    掌柜伙计们避在灶后,由李家的下人们侍奉。借了他们的水,茶叶点心都是家里带来的。

    霜太太尤其细致,使人带着个大食盒,是给了疾预备的斋饭。

    了疾在那桌上,拣了几碟子斋菜,叫给外头徒僧们送去,陪着霜太太在那隔壁桌上吃,正好与月贞背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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