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是廷尉李斯。

    扶苏闻言笑了笑,道:吩咐不敢,只愿请廷尉择日于府中一叙,不知廷尉意下如何?

    心知二人政见不同,平素又极少往来,若共处一室,只怕并无多少共同话题。李斯听他这般心毫无征兆地相邀,心下不免生疑,却又无法推拒,便只得道:承蒙长公子美意,臣自然是再欢喜不过。

    如此甚好,扶苏日后自当遣人相请。扶苏满意一笑,道,今日父皇召见,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恭敬一礼,转身离去。

    李斯在原处看了他片刻,任他自视聪慧多谋,却也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书房内,嬴政宽袍缓带,倚在桌案后翻看着竹简。

    扶苏在门外小立了片刻,终是举步而入,低声拜道:儿臣见过父皇。

    听闻声响,嬴政并未抬眼,只是仍将目光落在竹简上,慢慢道:过来。

    书房不大,然而陈设简练,分外空旷。他这两个字虽是轻轻抛出,然而声音雄浑有力,却是在室内落下了重重的回音。

    扶苏微微一滞,却也依言上前几步,离他近了些。

    听闻对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嬴政低头将竹简展开了些,口中道:今日堂上议事时,何故一言不发?身为国之长子,江山社稷便这般事不关己?

    扶苏听闻此言,心底并不意外。他面色平静地拱手一揖,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怕开了口,却又要惹得父皇大怒。

    他这话字字句句说得谦恭有理,谨慎小心,然而偏生语气之中全无此意。

    嬴政闻言,猛然抬头看向他。

    但很快,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对方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慢慢道: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却为何仍要频频忤逆于朕?

    扶苏同对方对视片刻,此番却只是垂下眼去,默然不语。神情里仿佛是有些黯然有些无奈在其中,一时显得乖顺异常。

    嬴政定睛看着对方,脑中恍然地便浮现出她母亲郑氏的模样。郑氏是众嫔妃中,嬴政最为倾心以待的女子,却也是最早离他而去的。嬴政将自己这长子命名为扶苏,也正是因了她母亲时常唱的那首郑国民歌。

    现在想来,扶苏的容貌大都承袭了她的母亲,但柔和温润的外表之下,那刚硬倔强的性子,却是像极了自己。

    念及此,嬴政的心内难得地柔软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扶苏面前立定。微微俯下|身子,低头极近地附在对方耳侧声道:你若不想惹得朕大怒,便该对朕之所言顺从几分,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扶苏没有作答,亦没有动。

    嬴政笑了笑,却是忽然问道:你可想做这太子?

    扶苏闻言,立刻转过头来,同他四目相对。然而只是一瞬,便又垂眼下去,轻笑道:儿臣不敢。

    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你的,只是你若当真想要,日后,便不该再忤逆于朕。嬴政收回目光,朝远处望了望,道,朕虽有意将江山交付与你,却要看看你是否能如朕所愿了。说罢他伸出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徐徐用力握住。

    扶苏静静地站着,垂眼看着面前的地面,神情平静。然而肩头压上力道的那一瞬间,他神情微变,人也跟着本能地抖了一抖。

    脑中有什么,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地闪过。已然隔世,却清晰如昨。

    纵然对方的反应不过瞬间,却也已然落入嬴政的眼中。他忽然收了手,一贯刚硬肃然的神情里,有了片刻的凝滞。

    二人之间短暂的空白里,扶苏慢慢道:父皇所言,儿臣谨记在心。言语间,神情已然恢复如常。

    嬴政亦是回过神来,但他只是从对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去罢。

    他今日该说的话,已然说得足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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