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是闻昭。

    图书馆等不到人,知道惹人生气了,便顶着大太阳一路骑到钟影家。

    钟影神情立刻变了,她先是猛地站起来,想去窗边瞧人,可走到一半,又折返坐了下来,然后,拿起裴决搁一边的石榴碗大口吃了起来。

    裴决:“……”

    于是,他便走到窗前往下看。

    十八岁的少年人高马大,骑在车上,一头亮晶晶的汗珠。

    裴决不作声看着,眸色漆黑冰冷。

    “不去吗?”说出口的话语却分外温和,好像一个和事佬。

    钟影咽下嘴里甜丝丝的石榴水,没吭声。

    她不说话,就说明这件事并不那么笃定。

    裴决有些搞不懂钟影心思,想了想,说:“接下来是要紧的时候,不要分心。”

    ——其实现在想起来,裴决发现自己真是虚伪得可以。

    所有的关心、在意,乃至占有欲,都被他包装成冠冕堂皇的话术,理所当然地、一句句说给钟影听。

    可那个时候,钟影情窦初开,怎么可能听得下去。更何况,他自己心底里,也觉得假。

    他想说的,从来不是那些。

    大概只有那句“你跟我走吧”才是真实的。

    钟影后来还是下楼了。

    裴决站在窗前。

    外面顶着大太阳、超小声吵架的两人,吵着吵着忽然笑起来。

    他转过身,望着自己的行李,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

    钟影没有找到伞。

    她在闻昭墓前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那把带来的伞。

    雨后的山峰陷在徐徐腾起的白雾里,周遭人声忽远忽近,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慢慢地,好像有根弦就这么轻轻断了。

    就是不知道断在哪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断在此刻。

    清明烟雨,三面春山,一面绿水,不看近前,光景都是好的。

    她在一旁的石阶坐下,呆呆望着身侧闻昭的墓碑,面色苍白。

    至此为止的人生,她经历的所有失去,似乎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等她回过神,通通消失不见。

    母亲是,丈夫也是。

    一个念头开始充斥脑海——为什么每次都来得这么晚。

    秦苒去世前的一天,明明通过电话,她也隐约察觉母亲的不对劲,可还是什么都来不及做。闻昭出车祸,她最后一个赶到医院,只来得及在他耳边喊他两声,之后,画面变得扭曲,等她醒来,就被医生告知怀孕。

    那些“本来可以”、“如果可以”在脑子里仿佛雪花一片片落下。

    钟影低下头,不是那么陌生的恨意时隔多年再次将她裹住。密不透风。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还是在恨钟振,恨他始作俑、恨他让她遭受了人生第一场痛苦至极的失去,但后来,钟影发现,她其实在恨自己,以对钟振百倍的恨意加诸在自己身上。

    她的生活看似平静了六年。

    在秦云敏家的那晚,她尚且可以宽慰别人、解释每个人身处的漩涡,但轮到自己,视而不见一般——那个漩涡就在眼前,每时每刻都在朝她张开深渊一样的黑洞,等着她崩溃、再也忽视不了。

    “影影?”

    裴决的声音传到耳边,钟影一下别过头,抬起手背匆匆擦了下脸,接着便站起身往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解释什么,反应机械,语速却极快。

    她说:“没找到、我们回去吧——”

    潜意识里似乎知道,因为此时的举动,找伞的起因变得分外矫情,近乎荒诞的矫情。

    钟影视线低垂,蓄在眼眶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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