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终于开动了,载着自己的朋友去向远方,回归他自己的祖国越南,黄荣不知道黄达非回到家乡后会看到什么,黄达非的老家在谅山。
虽然将自家的地址写在了黄达非的笔记本上,然而黄荣对于未来的重逢却没有太多想法,中越两国一直对峙,从七九年一直到八十年代后期,这种状态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而黄达非这些年也不知会有什么变化,时过境迁,当年的诺言可能难免随风而逝,纵然当时的承诺是多么真诚,情势变了,人也变了,时光终究无法凝固,并不是人不顾旧情,只是往昔已然不再,就好像逝去的流水终究无法回头重流一遍。
当年的许诺确实是发自肺腑,然而后来的改变也无可挽回,无论多么鲜明的诺言终究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褪色,终于消失无痕,固执的遮挽徒劳无益,所以分手时的心情虽然十分强烈,然而转身回到营房中收拾东西时,黄荣的心情便开始平静下来,激动的分别刚刚结束,淡忘的程序就已经启动。
遣返战俘的工作结束后,黄荣很快就申请复员转业,先进入学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到水利局,从此以后就安心地回归正常生活,一心踏实地工作学习,照顾家庭。繁杂的日常事务让他的感情逐渐有些钝化,战俘营中的一幕幕画面越来越像是一场梦境,距离他新的生活越来越远,那段记忆渐渐地就沉入记忆的湖底。
不过有时候空闲下来了,尤其是深夜里,家里人都已经睡了,外面也一片安静,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变得稀少,甚至连街边的路灯都显得有些黯淡,这种时候如果他还不很累,有时就会拿着一瓶啤酒坐在窗前一边看月亮,一边将往昔的记忆从内心深处翻出来,仿佛一件压在箱子底部很久了的衣服在阳光明媚的时候取出来晾晒一下似的,那一股淡淡的霉味象征着时间的悠久,带了一种幽秘深邃,就像是古老幽深的老式宅院,主人已经离去了,游客走在长廊里,鞋底踏在木板上,只发出一阵寂寞空旷的脚步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荣对于再次见面的期望越来越淡泊,一年又一年过去,机会越来越渺茫了,就在他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静如湖水的时候,忽然间有一天,黄达非敲响了自家的门。
回想起这些往事,黄荣也是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黄达非,如今的黄达非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愈发稳重了,然而那股悍气却没有改,黄荣知道这是因为越南的条件太困难了,所以他必须冒险。黄达非是个直爽的人,见了面也没有多客气,就说明了这一次的来意,黄荣当然义不容辞,第二天就利用自己“南宁通”的身份帮他联系货源和交通工具。
黄荣甚至还想将自己那几百元的退伍津贴拿出来给兄弟做本钱,不过黄达非说有老乡已经给自己出了本钱,黄荣家里也不是很宽裕,他这次能给自己帮这么大的忙,黄达非已经非常感激,毕竟两国关系还没有正常化,自己这属于走私,黄荣作为国家干部窝藏越南走私人员已经是冒了非常大的风险,黄达非无论如何不能再用他的钱。当时黄荣见他不肯用自己的钱,心里还很有些难过,自己作为兄长,却实在没办法帮他更大的忙。
这时又看到了当年给黄达非绑扎伤口的纱布,黄荣胸中潮水涌动,多少年压抑的情感这时候全都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来,从自己的宝物盒里取出一枚奖章,那是一枚“对越自卫还击纪念章”,十年前战争结束时中央慰问团发的。黄荣将这枚奖章递给黄达非。黄达非接过纪念章,心情也很复杂,他知道黄荣给自己这枚奖章,不是为了宣告中国方面的胜利,毕竟那一场战争没有胜利方,两国代价都非常惨重,而是这枚纪念章上凝结了两个人的感情,看到它就仿佛看到了当年战俘营里黄荣为自己消毒换药的一幕幕场景。
黄达非郑重地将纪念章收好,胸膛起伏了一会儿,终于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