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许久了。草叶渡着细圆的薄露,汉王衣角也有些潮湿。他垂在衣袖下的手苍白,在风中一动不动,显得僵硬了。骨节仿佛更分明,腰间佩剑剑鞘泛着沉光——敲上去发出泠泠的笃音。
“荥阳解围,多亏将军。”
韩信牵起刘邦的手,冰凉得让人心里一哆嗦。他握紧了捂热,揉着指关节。“这是臣的本分。大王,我们进屋说。”
“好。”
坐下了,韩信关好窗户。烛火发散暖黄的光,照理可以映得人眉目温和。但他却发觉刘邦瘦削近锐的下颌。再发现,衣袍有些许空荡。从鼻骨到喉结到肩胛,每一小处骨骼的凸起都令他想起孤直凋敝的桠节。
大王瘦了不少。
他斟酌地开口,“我军已至,大王……”
“嗯?”刘邦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轻轻的,无甚气力的样子。
韩信望着他,烛光对坐中发现君主眼睑的乌痕,凤目还是微挑,却不再有神采含情。半阖,覆着层可见的疲惫。于是他倏忽想到,在那些他未赶来、逃亡的日子里,汉王怕是没有睡过多少好觉。
他把话说完,“大王可以放心了。”
“嗯。”刘邦安抚地笑笑——为他安心的安抚,唇角的弧度拉起一点,似乎再多就累到了。“多谢将军。”
韩信不知该从何安慰,平时他本就笨嘴拙舌。只能握紧了君主的手。
刘邦任由韩信握着,神思飘忽。将军身上还沾着战场腥气。
韩信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可能穿梭战场染上的——也可能、大抵是他的错觉。鼻尖又萦绕的烟尘血腥混杂的气味……兵戈的味道。
彭城大败。
晨战至午,汉军死二十余万。北逃被逼入谷水,泗水死十万余。
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那段时间刘邦梦里都是横流的从死人战甲身体下蜿蜒向低处的血。流出彭城,流到泗水。变得冰凉、变成黑色。凝固成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一滩。
他有愧。但他还活着。
刘邦闭了闭眼,心口沉甸甸的。像浸透雨的团布,该绞出水来,但一滴也透不出。终月窒塞。
大将军的手很热。很温暖。他睁开眼睛。烛火摇曳,发散暖光。
不多时便到卯正时分,早饭时刻。
小兵送来一碗野菜汤,默默告退了。
韩信看着碗里菜梗,愣住。忍不住开口问,“大王……就吃这个?”
刘邦沉默了须臾,慢慢道:“吃不下,应付几口算了。”
一开始也有人献上肉脯。他看着,想起被割开的尸体。那个可怜人,被刀、或者是斧头,削去了一块皮。伤口边缘一圈是红的,肉是粉的。骨头雪白,上面残留肌肉丝——可能是缝隙肌理。他不知道。看不清。骨与骨间接的薄膜淡粉。关节处有洞,黑色,肉翻着陷血。没有溢出了,所以切面上斑斑驳驳血深不一……
他打翻碗,在河边呕吐。
尸体太多了,他悲哀地想。从前也败过许多次,但从没有死过这么多人。从前甚至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败仗……?几十万人活生生地,被杀死。战死。
“大王……?”
刘邦没碰碗,闻声只是抬眼。应声也没有了。
韩信想劝,然而看君主的样子,到底没劝。他向下人要来半张饼,撕碎了泡在汤里。饼干硬,泡软了好吃些。
“大王,吃点吧。”
刘邦用筷箸夹了,吃了几口。“将军呢?”
韩信说,“臣不饿。战前饱食过了。”
刘邦颔首,缓慢地吃完了。他没觉出什么味道,小半张饼就着羹水湿软,通过咀嚼更加软烂。他把这些咽下。韩信心想勉强能填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