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过后,淮山君将一旁的白袍披在墨君圣身上。那衣料极轻薄,漫长的衣裾堆叠在周围,就像是晶莹润泽的浮雪。
墨君圣大约确然是很倦怠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眸光淡淡落落的,看得他心中微动。“睡罢。”他道,墨君圣又望了他一眼,便如猫一般蜷缩着睡去了。
墨君圣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衣衫穿得很端正,身上也不粘腻,除了后腰有些酸软,并无甚不适之处。
淮山君陪在他身侧,擎一卷书,斜卧在案几后方打谱。在他手边,一些经纶典籍胡乱地堆叠着,另外一些,案上放不下了,则任它们随意散落在地上。
血阳残照,正落在寒玉雕就的古拙棋盘上,割据了半壁江山。其上纵横交错十九道,一方清冷滴翠,一方侵略如火,显得格外夺人心魄。
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据其极而运四方,三百六十者,象周天之数。局中尚有黑白厮杀交锋,攻守来往,惨烈非常。
“凤昭公子醒了。”素白的手指将一枚黑子扣在棋盘上,淮山君凤眼流转,慵懒地牵了牵唇角。
他将书卷放下,把手中捏着的棋子一一抛回玉盒之中,却偏把颜色打乱,白子投入墨玉盒,黑子投入白玉盒,又犹嫌不够似的,轻笑着信手搅和了两把。明明不过是顽童把戏,做在他手上,倒是平白多了几分阴阳相济的意味。
“这小半日未食,用点白粥罢。”说话之间,已有侍者将一个精巧的食盒呈上,漆面光洁,打开来,却是一碗清粥并几个小菜,,屋子里凉快得很,又有些穿堂风,倒也不如何惹人烦。
他年关的时候刚过五岁生辰,现下梳着总角髻,深绿嵌则银丝的发带垂在耳畔,俨然肃穆地端坐着。
母亲看着他,微微地笑起来。那一袭墨衣静水深流的模样,简直和他父亲如出一辙,这又怎能不使人感到慰藉呢?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看起来已是个大人了。
“叹什么气啊?”那双眼闪着灵动的光,瞪得滴溜圆。见母亲没有回应,他昂着头,提高嗓音又问了一次:“叹什么气啊?”
“叹你笨呢。”母亲略笑着调侃他。他瘪了瘪嘴,指下一转,弹起了梅花弄的曲子。那琴是母亲的陪嫁,他身量不够,有些远的弦勾不到,除此之外,清越的琴声已然“很有几分样子了”。
母亲颇惊异地看着他。
“我聪明吧。”他讨好道,稚嫩的面上,属于成人的冷肃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孩子的俏皮,“年关那阵你弹过一次,我听了之后就记下来了。”
“聪明,”母亲将他搂过去,“谁有你聪明?”她笑着,在他的额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眩晕中,无依无着的意识终自浮梦中清醒。
墨君圣侧过身,见得帷幕被天光染得若水一般通透,只觉眼角处略有些干涩刺痛。他垂下眼睑,勾了勾寝台旁垂着的丝线,等不多时,便有侍者过来撩起了帷帐。
漱了口,披衣起身,赤脚踏在灯芯草编织的席上,有些微温凉的寒意。寝台对面的隔扇半开着,靠近的时候,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进殿的主道上,隔着水的岸边有一株白桃花。花瓣是瓷白的,泛着幽幽的淡蓝光晕,如月色一般,每当花期,似乎开得比别的花树更为雍容绚烂,飘摇兮恰似流风回雪,挟裹浪潮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桃花开了,墨君圣颇有些恍惚地想着,难怪会梦到母亲。念及此,心中不免软了一下。
每到这个时令,母亲会和家里的侍者采下许多桃花瓣,腌制后存在坛子里。渍过的花瓣,做糕点或是配茶都是极好的,除此之外,还会单独留下一坛白桃花,酿成酒,埋在院落中开得最盛的桃树下。
这节气,母亲的手上总是萦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