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六 清殿玄谈

    怒海龙吟被侍者从幽深的宫殿中取出,安放在黛眉殿中淮山君书案的下首。

    是并不如何显眼的位置,挨着墙,其余三面用打磨得轻薄的云母屏风围着,里头另点了灯烛,能映照出绰约的影子,仿佛很美却又无迹可寻,依稀是澜沧京龙君宫中才有的雍容与气派。

    墨君圣走过去,正看见淮山君陷在一团雪白的毛皮中间,双手按在琴轸上,似乎是在解咒。

    “来了?”淮山君问。

    他今日似乎就窝在殿中,衣裳还是寝衣的式样,缎子般的长发垂下来,越过单薄的肩头,又顺着背脊滑落,点染着的鎏金烛火画出了一段极优美的弧度。

    美人如花隔云端。

    墨君圣想着,轻声答了一个“是”,继而问道:“这禁制可是师尊亲自下的,怎么,不好解么?”

    淮山君微眯起眼,冲他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说着,还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面色来。

    这老狐狸,坏心眼多得很,真是信了他的邪。

    墨君圣心里冷笑,看淮山君那架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顾不着他,便照旧从架子上堆着的文集中取了一本合心意的,在琴台一侧跪坐下来。

    一炷香之后,似是有些乏了,淮山君将琴推开,端起一旁的茶盏问道:“看得什么?”

    墨君圣答道:“是轮入道的事。”

    “志怪异谈?”淮山君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凑过去,就着墨君圣执书的手胡乱往后翻了几页,正停在妖怪小相的位置。“蛮夷泊来的?”

    是一团大且圆润的墨点,用丹砂层层叠叠地勾勒出轮状的火焰,中间是难以名状的兽首,一双凶狠而狰狞的眼泛着猩红的血光。

    淮山君道:“却不知你还爱看这个。”

    墨君圣颔首,指着底下用作注释的小楷。

    燃烧啊,宛若此身烈火炽盛;

    报应啊,宛若此生四肢皆无;

    不吉啊,此生为何人奉献此身?

    墨君圣道:“还挺有意思的。”他以食指抵着书页,描着轮入道的边缘,虚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圈。“很有点佛说中宿命轮回的意味。”

    淮山君揶揄道:“这么说,还是个有佛性的妖怪。”

    “这算不上罢,轮入道性食人魂。”墨君圣一本正经应答道,又嫌论据尚不充分,便举证菩萨作忿怒相斩妖伏魔的事迹,“妖怪怎么能有佛性呢?”

    淮山君道:“那是你的佛,说不准妖怪也有他们自己的佛,不过是你的佛降妖,它的佛吃人罢了。”淮山君拿起身侧的折扇,在膝面缓缓展开,复又合上,轻笑道:“鱼耶?妖耶?既非人哉,人安知之?”

    墨君圣道:“那它的佛,在我看来就是魔,所谓佛性,自然就是魔性了。”

    所谓南橘北枳,蜜糖砒霜。淮山君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折扇,扇骨磕在案几上,击出一记清越的鸣响。

    淮山君道:“不错么,道理是辩明了,看来倒是不枉了沧鸾世家这许多年的布施哈。”

    他这么说着,墨君圣面上声色不动,心下却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不知听谁说过:双手手心向上是要钱,手心向下也是要钱,前者是受人施舍,后者则是受人供奉。

    云威龙君年少时,曾因故在佛寺修行,兼之从龙域与摩提岸有着几分香火情,“修来世”之说有助于统治稳固。自云威初年起,佛学便在从龙域,尤其是澜沧京的名门贵了。看过后,他将折扇收起,以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最后那几行字,道:“退治……最后是被异乡人征讨了,‘破败的村落自烈焰中涅盘而生’,这样的终局算是情理之中,想来也是世人所乐见的。”

    “春秋笔法罢了。”墨君圣听见水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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