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五 怒海龙y

    临到出殿门的时候,雨已然停了,但淮山君却说,这天气眼见着晴不起来,怕还是得备上两把伞。

    “要绕湖走上一段。这节气虽已回暖了,下雨时还有些阴冷,”淮山君一袭薄衫淡紫明艳,踩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走在前头,他身后,墨君圣亦步亦趋,并没有侍者跟随,伞都拎在自己手里。

    “病才见好,别又着了凉。”

    “是。”

    墨君圣应了声,心里隐隐有些高兴,又略略有些不高兴。面色上虽不显,捏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但这些微的动静似乎也被淮山君察觉到了。“并没有说你孱弱的意思,”他转过来,看着墨君圣,“但为师的关心弟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听了这话,倒不只是不高兴了,甚至还有些生气。

    墨君圣蹙眉,却恰好瞥见淮山君眉梢眼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心内叹息,也顾不上置气,只任由他走过来,在自己的唇上轻轻舔吻一下。

    行至途中,果然又下起雨来。

    绵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覆在跟前,倒像是铺陈着一道莹润轻柔的光,晕染开的斑斓十色似是另一方迷离世界。淮山君持伞趟过泥水,靴面上仍是完璧无瑕的白,如玉的颜面却隐隐有些发黑。

    “这石板陷了,走另一块。”他对墨君圣道。墨君圣应了声,从善如流地从侧边上绕行过去。

    淮山君喜阴却怕冷,落雨时水气深重,周身都觉湿润黏腻,故而他往往只待在灯火通明的暖阁中,心无旁骛,或是心不在焉地将这段落雨的光阴挥霍出去。

    所以,为何不等天放晴了再出门?

    淮山君回头却不回身,隔着烟雪似的长发,只能看见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我要杀一个人,”淮山君轻描淡写,那声调语气倒是和要喝一杯茶并无二致,“日子有些赶,因此得格外抓紧些。”听他这么说,墨君圣兀自思忖着,步伐却渐渐慢了下来,神色中亦不可抑地染上几分担忧。

    天下之事,唯腹心之患最可虑,不杀不快,是故不可不杀。杀人,既是要杀,且所杀的是人,是人的话——

    墨斜安。

    墨君圣蓦然停步,恍惚间仿佛身在隆冬,有凛冽汹涌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但淮山君却让他尽管放下心。

    “又多心了,不过是一只坏事的小虫子。”淮山君略笑着,寒凉的指尖穿过雨幕,轻轻点在他的眉心,“若是墨斜安,我果真要杀他的时候,一定不会告诉你。”

    “师尊的衣袖湿了。”墨君圣收敛了眸光,只觉得背心上过了点风,竟微微有些发冷。

    淮山君信手折了枝道旁的青竹,说道:“不妨。”过了几息,又问墨君圣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是说,一男子年幼失怙,为母亲一手养大,然母不慈,动辄打骂。后娶妻成家,与妻子相濡以沫数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日归家,妻问:‘若我与母亲同时落入水中,郎君先救谁?’。”

    墨君圣闻言,看着淮山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了一句:“岂有此理。”

    “又不是所有事都能讲道理。”淮山君随手将竹枝插入墨君圣的发髻,“凤昭,我对你好么?”

    墨君圣想了想,道:“还不坏。”

    他拿手碰了碰那竹枝,没有摸到水渍。淮山君笑弯了眼,一双凤眸中溟溟蒙蒙的,像是雾里桃花,朦朦胧胧地望不真切。

    “生恩养恩,孰轻孰重?平白拿这些来为难人,真是没意思。”淮山君一面说着,声气几不可察地微微低落了些。墨君圣听着,觉得这感叹倒似有一段旧情在里头,于是挺不经意地问道:“那个男人是怎么选的?”

    “不是所有事都能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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