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八 东海之末

月下幽思,想到凤首箜篌,想到曲音两厢酬,想到执子之手与子白头。

    墨君圣细想了想,觉得此方青石上烙下的长矩白痕,若说古琴的话像是正合式,并且与丝弦殿中,淮山君所斫的有一张格外合得上。

    那张琴,名曰卿卿。

    处处都是良辰美景,并蒂成双,如今人不在了,东西还原样留着,寄予的思情哪怕年岁都无从消磨。墨君圣从旁看着,该怎么说,在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怨恨淮山君的长情。

    但长情是归长情,情人离散,相关的旧物要么好生藏起来,要么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这么不阴不阳不明不白地颓着,任谁看了都有些磕绊膈应。

    淮山君向来不是个正常的,那心思,如海底深渊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饶是墨君圣再如何聪明,也是个吃粮食的,如何知道淮山君怎么想的,只是思虑之下不免感到惊心罢了。

    不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也只有淮山君自己才知晓,在经年里无情煎熬的,在记忆中挣扎求生的,到底是爱是恨,究竟是孽是缘。

    墨君圣无声叹息,眼前一幕幕闪回的,是无月的冬夜中,墨正安翻开一卷词集,对着灯火微微发怔,苍白底下透着薄红的面容,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他这么想着,心下却总觉得,东海末的倾颓,不是这几十年才发生的事情。

    出了东海末,面前是两条以碎石子铺就的小道,右侧一道通往黛眉殿,左侧一道,则沿溪盘着险峻的山石一路往上,最终隐没在雾霭深林之后。

    手中翠绿的枝条已然枯黄了,生发之气散尽,那些流萤散开来,三三两两往来处林中飞去。

    墨君圣沿着右边的道走,不多时便到了中庭。身后道口上生着几株茂盛的红花继木,交错着将路遮挡了个严实。前面不远便是露台的沉木踏道,要去往那边,得从正殿经过。

    殿中的光线很暗,似乎只点了寥寥可数的几盏灯,又拉着垂帘,影子投在青琐的隔窗上,氤氲成一团黯淡的烟雾。断续有谈话之声传来,只是格外听不真切,说是那边,想必是和“幽冥侧”有所干系,毕竟那是沉决思眼下在忙的事,但“幽冥侧”到底是什么地方,并没有丝毫头绪。总之应该是很要紧的所在,因为务求隐秘,所以要把侍者都谴下去。

    墨君圣这么想着,却撞见夷幽推门出来,手上的漆盘里还盛着一只空的白玉碗。两边都默然不语,内间密谈的两位也不再说话,只听淮山君隔着帘子,远远地探问道:“怎么了?”

    “方才看见湖上的白鹭扑入中庭,惊了一下,”夷幽声色如常道,“这便告退了。”

    淮山君没再说什么,夷幽拉上隔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廊道的尽头。墨君圣会意,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在这之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是在内殿的角落点着宫灯,将一切都如皮影一般,照映得纤毫毕现——镂刻的案几上摆着两个茶盏,茶盏之后的一道影子,看轮廓,应当是淮山君,而另一个茶盏之后,却空无一物。

    到了地方,夷幽将漆盘放在阑干上,回过身,还是那样沉郁的样子,略笑着道:“夜已很深了。”凤昭公子,何以还不安歇呢?

    “安神的香囊不见了,怕落在路上,便过来找找。”墨君圣道,其实他有心问问关乎邪灵的事,但话未出口,就已然有些迟疑不定了。

    “要紧么?”夷幽很温柔地问道。

    月光照进来,将他的长发铺了一层霜色,那眼眸中除了映着的幽蓝外,还有些阴影,在暗处隐隐流动。

    “缝制用的丝线混了之前取下来的头发。”

    墨君圣静静回望,夷幽亦不动不语。在接下来的寂然对峙之中,墨君圣几乎以为他已经看透了一切。但终于,是夷幽垂首低眉,将眼眸深深掩埋在长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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