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的挟持中被释放出来,他猛地趴上方向盘,大口大口吸吐着空气,晕眩让他头昏眼花,差点张口就吐出来。
——那张车内灯下毫无表情的脸,是何家曲青的脸。
何谦如果死后有知,一定多少能消去一点怒火。曲青是这么孝顺,即便曾经是如此玩命地躲,时隔五年还是静如默影似的出现在九龙里。
曲河星已经习惯了爸爸这样突如其来的短时离开,迷迷糊糊地被亲了两下脸,说“知道了……”,曲青就轻手轻脚离开。酒店房间里留着一盏进门前的小暖灯,安静、舒适又黑暗,窗外暴雨下得厉害,极其瓢泼,雷鸣轰隆着从天劈落,绽出刺目而惨烈的缝隙来。
那道雷在地面勾起银白的光。曲青撑着伞,光亮就从下映进了他的眼睛,像是一阵微微闪烁的寒芒。
他在何家百米外的路边静静站着,暴雨从伞的边缘跌落,他呼吸着潮湿的味道,而那味道呈现出浓烈的,似乎肉眼可见的深青色。街衢空无一人,和曲青的料想差异不大,今日是电闪雷鸣的暴雨,想来吊唁也要选择更合适的天气,真心和不真心的人都会避开雨天,不像他自己。
西裤的裤脚散发出湿意的冰凉,曲青的视线从飘摇不灭的红灯笼上垂下来,垂向正门前张口向天的漆黑梼杌像。半晌后,他才绕向旁边的巷。皮鞋踩进凹凸不平的水洼里,行进笔直,毫无犹豫,似乎根本不受拦阻。
何府占地巨大,已不单是家族所居的地方。曲青身上的青纹在临近何府时翳翳地亮起来,地面摇摇生出青翠欲滴的兰草,那兰草朦胧地逸出浅浅青光。同一时刻,墙面浮出梼杌的漆黑凶面,那凶兽的眼孔凹进去,洞中泼墨似的正冒血,它要张口咆哮,把曲青咬成两截时,曲青背后却忽地跳出一只虚渺的青虎,迎头撞了上去。
一点声息也没发出来,墨色像血似的从墙上流下去,和地上青青的颜色打着圆圆水圈。墙无声地开了个两米半高的洞,曲青一步跨进去之后,空洞又无声息地合上了,兰草随之萎落,一无所见。
他本想着走这条路多少也要溅几滴血,但属实在意料之外,这雨下得太狂烈,满地都仿佛在沸滚,白漉漉的雾气环身而是,狭道里除了哗声,一点人声也无。但警惕是不能放低的,曲青太清楚这点,老爷子的死,对何府来说是骇浪一场,但浪退了,嶙峋的礁石还会狰狰不去,到头来——
他的瞳孔微慑。眼前的灵堂庞大、隆重,一丝光线也没有,暗沉沉像是地府的刑堂。供桌上层叠着酒肉宴飨,五米之高,山峦似的高低几座巍峨惊人。何谦善笑的面貌居于正中,另一侧是一整座穷奢极欲的金屋,缤纷的砖瓦、花木都是彩纸就的,贴下细长的、招摇的白符。
曲青静静步前时就收了伞,水顺着伞头溪河似的奔跳,他在屋檐下往上望,灯烛熄灭是正常的,因为灯边嘻嘻着通黑的小小人影,人影正抱着灯烛转来转去,这人影不足掌心大,但到处是,如鼠。瞧见曲青,惊叫一声,又细微微地尖笑了。
曲青扫了一眼,把伞靠在墙边,站到拜垫前,一前一后地屈膝跪下去。他的面色如此肃穆,惊雷在他宽直的脊背后炸醒,白赤赤的光里,天边云团如簇,雷云不住。
这堂后有人,虽无察,但曲青心里清楚,守堂的必然有人,不出来,要么是怕他,要么是等他。对方不动,曲青自然没有动的道理,他弯曲下来的背如同山拱,也几同虎豹的伏缩,他拜合手掌,闭上了眼睛。
对何谦,他是有千万愧的。
何谦养育他,教育他,衣食住行从不差于何书屹,而他是如何回报的呢?他太清楚血系对何谦的重要性,而他还是小事上事事顺从,最重要的事却——他静默着,在脑海里片刻也没出声。
曲青跪折下去,拜下去。九叩九拜,到底也是一种无能的抚慰,何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