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只觉一阵翻肠倒肚,忙弯下腰朝地上呕。没承想撞上他走来,可巧吐了他一身。起初两个都没发觉,池镜也忙由床底下拽出个痰盂,拍她的背。待她吐完,他去掌了灯,玉漏才惊呼一声,“呀,吐你身上了!”池镜垂首一看,衣摆上沾了大半截的污秽。玉漏羞愧不已,急着要下床找帕子替他搽。他把她摁住,提着衣摆抖两下,就去面盆架上洗,洗得一片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玉漏因说:“你快回去换了吧,仔细着凉。”他不以为意,“着凉就随他着凉去,我走了谁照料你?外头那些人你叫不动,你也不好意思叫。”玉漏皱着眉,“可是脏啊,这样三两下也洗不干净。”“我没嫌弃你,你倒还要嫌弃我么?”他笑笑,干脆把外头那层黑纱袍脱下来丢在墙根底下,只穿着里头的玉白软缎袍子,连着地上也胡乱收拾了一回。“把窗户也打开吧,怪难闻的。”玉漏不好意思地说。窗外有个月亮爬在墙头,风扑进来,那些紧密锣鼓也窜进来,在这宁静里显出一种荒腔走板的热闹。不过一会,池镜又将窗户阖上,“仔细又把病加重,好容易好了些。”他走回来,“这会肠胃里可怎么样?”“有点火烧火燎的疼。”“睡下去。”池镜坐下来,待她躺下去,便将手伸进被子里,贴在她肚子上打着圈地按,力道不轻不重。片刻玉漏就觉得好了些,望着他,刻意笑出几分缱绻的哀愁,眼睛里仿佛藏着些话将说不说。池镜也不问,猜那无非是一种感动。他心里觉得她可笑,真怕她在感动间说出要“嫁他”的话来。手却只管温柔耐心地在她柔软的肚皮上一圈一圈地摩挲着。他是绝没有娶她的可能的,也没这个必要。侯门之家的婚姻嫁娶最重门当户对,要算起来,那位素琼小姐才算和他登对,何况老太太看中,老太太也自有她的打算。他不能违抗,也不犯着去违抗,他对婚姻根本觉得没多大意思,所以显得随便。隔日晨起,池镜去给老太太请安,赶上他大哥池兆林也在这屋里请安。老太太脸色不好,瞅见池镜进来也没理会,仍和他大哥兆林说:“你二老爷在京任兵部侍郎,又兼着内阁的差事;你父亲在这里任着织造监察,也没见他们有你那么些无用的应酬。你少在我这里扯谎,你那些算什么要紧推不开的应酬?还不是你自己好玩,拢着那些人在外头大吃大喝大玩大闹的,开销不掉了,回来又哄着鲁相公替你想法子。我说呢,这一年单是你的账就一月比一月多,我不问,你就当我不知道?我还没老到要做睁眼瞎!”单看那身段相貌,兆林也如玉山在前,骨骼清朗。相貌与池镜还有三两分的相似,尤其是眉眼中那一缕缥缈的浮荡。然而通身气度又更贴近贺台一点,有股模糊孱弱的书卷气。这两者调和在他身上,造就了他独特的一份孩子气式的坦荡真诚,真诚得无耻。他在底下陪着笑脸打拱,“哪能呢?老太太是咱们家最清楚不过的。瞧,您一叫我过来问,我就知道瞒不过您老人家的眼睛,都照实说了。那些钱,也有真应酬的,也有和朋友胡混的,了不得,下月孙儿省检着些就是了。”老太太恼道:“从前的我就不和你算了,只是你上月的账,你自家想法子去,要么找你老子,要么找你娘,看他们拿不拿出点体己来替你开那些账。横竖官中的钱你别想,我这里也没有银子给你贴补。”兆林瞟一眼椅上的池镜,也不好死皮赖脸再求,只放下手笑道:“我亏空的账自是我去想法子,老太太可千万别为我的事气坏了身子,那孙儿才真叫该千刀万剐了。”老太太横他一眼,又气又笑,“你几时少怄我些,我这身子自然就硬朗得很!你花那些钱,还不是拿去打发了外头那些娼妇,当我不知道,长板桥那巷里有个叫,叫——”有点记不起,因而扭头望着跟前伺候的那年轻媳妇问:“是叫个什么?”
毓秀睇了兆林一眼,鼻腔里溜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回老太太,叫林萼儿。”兆林也睇她一眼,没说什么,老实等着老太太训话。“就是那林萼儿,听说是给你常月包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