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节

    “可我又能如何啊?”高权通红的泪眼看向郗归,“女郎,您也说了北府军自成立以来,堪称从无败绩,我们怎么敢在自己手里,丢了吴兴的郡城?”

    “咱们的将士个个骁勇,做梦都想着为女郎攻城略池,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北府军不败的神话在吴兴被打破,看着建康那些傲慢的世家借此来嘲讽您,看着吴人连连杀戮军中的兄弟,自己却无动于衷呢?”

    “我拦不住他们,事实上,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并不想拦。”高权的神色有些怔忡,他于涕泗横流中苦笑了一声,双手捂住了面颊,“等到了后来,我们终于发现,吴人的部曲怎么都杀不干净,终于意识到城中的乱军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多得多。可到了那个时候,死了那样多的兄弟,我们如何还能后退?”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无比地催人泪下:“我们若是退了,他们不就白死了吗?”

    郗归在高权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完了他有关昨夜的一切解释。

    可这回答并不能让她满意。

    她清冷如霜雪的声音在高权耳畔响起,令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昨夜那凉得彻骨的月色。

    她说:“我多次强调,甚至让人印成书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大家,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沉没成本,什么叫及时止损。”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一次又一次地说,甚至让你们在军中预演失败的场景,为的就是让将士们不要被此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要在失利的局面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造成更多的伤亡。”

    “可你如今又是在跟我说什么?”

    “到底是你们从来都没有将我的话真正听进心里,还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借口,你心中还有不愿吐露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高权苦笑着问了一句,自嘲地闭上了眼睛。

    他真的后悔极了。

    如果早知道有昨夜那样的一战,他一定会将郗归此前的种种强调,掰开了揉碎了塞进自己的脑子里,也讲给所有的将士听。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昨天夜里,他们都被已经产生的无法挽回的伤亡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如同赌徒一般地,一个个都想要拼上性命,去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血恨,去用三吴世族的鲜血,洗刷这伤亡惨重的耻辱,祭祀慷慨捐躯的英灵!

    如此情形之下,他怎么可能拦得住大家?怎么能够开口去拦?

    更何况,高权不是不明白,就算抛开所有这些不提,他也依旧有私心在。

    内心深处强烈的痛苦,让高权产生了自毁的倾向,以至于在听到郗归那句关于“不愿吐露的真正原因”的责问后,他再也不愿意对着她隐瞒自己内心的“卑劣”,甚至迫切地想要把这一切都说给她听。

    这些话,他不能讲给同僚,不能讲给部下,更不能讲给宋和,只能在这个战后的深夜,借着告罪与忏悔的名义,对着郗归倾诉。

    高权深吸一口气,无比坦然地、绝望地、自厌地说道:“我的确有私心在。”

    他又一次缓缓抬头,看向郗归那双充满了智慧的、无比澄澈的眼眸。

    他想,这世上之所以有神明,便是为了给千百万像他一样的普通人指点迷津,可普通人却惯于以己度人,不肯相信神灵没有私心。

    “女郎真的没有私心,没有偏爱吗?”高权曾无数次在心中这样问道。

    事实上,他至今都不确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想再去揣测,再去猜度了。

    高权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嘶哑的嗓音,说出了郗归在从渡口到营帐的路上,心中生起的数个可能的原因之中,最不想听到的那一个。

    高权强笑着说道:“女郎,纵使我想退兵,可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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