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披甲胄跪于殿前,整整三日三夜,不言不语,谁都劝不动他。」
「到第三夜啊,人终于撑不住了,『啪』地一下——」
她语气一沉,手微微往下一砸,想表现却又碍于场合,但眼圈悄悄红了一些:
「就那么直挺挺倒下去,脸都贴着水」
「昏倒前,他还睁眼望了殿门一眼,雨水跟血混着流,声音嘶哑得都快破了,却还喊着——」
她吸了口气,小幅度挺起身,学着男子沙哑的声音,低低念出来:
「父兄战死,若真有罪,末将一并领了便是。」
「但这一身甲胄,甘愿战死沙场,也不背这莫须有的罪,污我沉家忠烈之名。」
「……陛下震怒,亲自将他扶入殿内,急传太医,又下旨严惩诬告之人,撤回弹章。临末,只道:『沉氏一门忠骨之血,朕记着,世人也当记着。』」
她说完后,两颊鼓着,像是替沉将军讨回了公道似的,还不忘轻轻抖了抖衣袖,脸上全是「我说完了,精彩吧」的神情。
林初梨轻轻掩唇一笑,斜她一眼,语气含笑带揶揄:
「你是在现场了是不?瞧你说得头头是道,改日你来当史官?」
春喜一下红了脸,嘴一瘪,小声嘟囔:「我哪儿会什么史官……这些都是说书先生讲的,我听多了就记住了。」
林初梨嘴上虽在调侃春喜,心里却一句都接不上。
三个人死了,活着的那个也几乎断了命,到头来,换来的却只是那么一句轻飘飘的「记得这份忠骨」。
她理智上知道,这里是古代;可感性上却怎么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代价与回报。
某个念头像烧红的铁,贴在她心口烙了一记,热意迟迟散不去。
她来自一个人命珍贵的时代,忠诚也有价格,英雄的话说得多,真的去做的人少之又少。
而这里,有人是真的为了死得其所而活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听个热闹,随口问问,图个趣味,结果听着听着还听进心里去了。
说到底,她也只是想当个没心没肺的看客,好奇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战神」到底是什么样的。
本以为会是个满脸胡子、杀气腾腾的悍将。
结果一转头,看见的却是那副与她想象全然不同的模样;
再听完这一串故事,她心里只剩一句——
操,这男人不只长得好,还他妈……有点东西。
颜值与信念、忠勇与偏执交织成一种近乎不讲理的魅力,让她不只是心动,甚至有点本能的敬畏。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代,为一个古人、为一句话,动了心。
正殿内,沉戎琛本沉默立于中央,忽在无意间扫过外围观礼席,视线倏地一顿。
他看见她了。
青衣敛袖,姿态端正,一看便是出身世家、教养森严的闺阁贵女。
有些眼熟。
他记得五年前,那天接到父亲及两位兄长的死讯,遣退了小厮、随从,一个人失魂落魄跑出来。
彼时街头正下着大雨,他走了很久,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会搭理他。
直到一个小厮拿着伞出现在他面前,将伞递给他,就走了。
他认得那是丞相府的马车,车帘下还能隐约看见那个少女的容貌,恬静乖巧。
他猜想这是丞相家那个唯一的嫡女。
后来几次宴席场合遇见,他知道她是那种标准大家闺秀,不出头、不说话,只是「该做的」都恰到好处。
那双眼,清冷、恬淡、像藏着月色的井水。
他把她当作一个妹妹,一个很有礼貌的妹妹,他们的交集仅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