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宗元和刘禹锡:诗人的旅途

就没有任何的遗憾。明者不悼往事,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事情悲戚过!”

    &esp;&esp;母亲的从容助长了柳宗元本就棱角分明的倔强。永贞革新里施行的政策没有一件是错的。更滑稽的是,除去五坊小儿,抑制藩镇等措施被宪宗继承下来,继续实施着。他便理所当然地不知悔改,甚至,在贬谪的委屈忧愁里生出了一种悲壮。反省,但不后悔。他在《戒惧箴》里写下:“省而不疚,虽死优游。”

    &esp;&esp;直到“问对错”也失去意义的时候。永州的房屋简陋,无人侍奉,夏天炎暑熇蒸,湿热不去,生病没有地方看,药石也求不到,祷告更没有神灵的同情。不到半年,在元和元年(806年)的夏天,母亲就去世了。灵柩需要运回京城栖凤原祖坟安葬,但柳宗元这个名义上的永州司马实际上却是个囚徒,连母亲去世也不能送灵车回京。他这个被困在南荒之地的独子,所有的孝心只能是跟在灵车后面,看着它越走越远。

    &esp;&esp;他努力做官为了做让母亲骄傲的儿子。现在,马医农夫、乞丐用人甚至奴隶,只要有孩子,就会在清明时受到子孙的追养,但是京兆万年县栖凤原上显赫的河东柳氏,自以为高门大族的柳宗元,他父母的陵园不会有子孙祭扫。这像一根针,走路时扎在脚下,躺卧时扎在脖颈,痛时他就发愤向京中一切有可能帮助他的旧识求告,求一个回到长安,甚至转去离长安近些州县的机会。

    &esp;&esp;并不是没有机会。元和四年(809年),也在永不量移的“八司马”之列的程异忽然被召回京城,因为在理财方面的本事被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31]李巽(xun)起用为盐铁转运使扬子巡院留后[32]。

    &esp;&esp;柳宗元家的亲故颇有在朝堂上能说上话的,但他贬谪永州五年,从来没有故旧大臣写信来问——他是罪谤交积的罪人,人人都怕问一句就沾上倒霉的腥臭,坏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别人不写信来问,他也不敢贸然写信去求救。崔群是柳宗元一起长大的通家旧好,无信来问,柳宗元还要给他找理由:崔群现在做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是皇帝身边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要给他难堪。柳宗元也不敢给他写信,只能在《与李翰林建书》中小心翼翼提一句:“敦诗(崔群)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偶尔有信来问,他捧着信诚惶诚恐,疑若梦寐。

    &esp;&esp;年轻时他要做领袖,仿佛人人都喜欢他。唐代有做“壁记”的传统,新的建筑盖起来,都争着要请文坛的最有名的一支笔来做壁记,叙说建筑的源流与意义,抄誊在墙壁之上,作为可以流传后世的光荣。邠宁进奏院[33]落成,请柳宗元写了壁记。周至县盖了新食堂,邀请他在食堂墙壁上写壁记介绍食堂兴建的缘由。太学有三个新任的四门助教上任,办公室里少一个壁记,也请柳宗元去写。他是最受欢迎的天才,人人趋之若鹜。

    &esp;&esp;在永州,穷厄困辱,世皆背去。他还保留着贞元年间应邀写作的壁记,如同保留他年轻时左右逢源的证据。现在想来,当时真的人人喜欢他吗?那些奉承夸赞里又有多少口蜜腹剑……他现在都明白了。在不能入眠的深夜里,柳宗元在给旧友的《与裴埙书》中自我剖析:“我早年进取,早早得高官,惹人嫉恨。朋友们都要我替他们求官,哪怕我勉力为同辈朋友推荐,真正得官的也只有十分之一。求官不得的那些于是诪张排拫,编排造谣。不过,自己生性高傲,不能摧折,人人说我不堪,我便越不解释,以为时间可以证明一切。现在我落难也已经这样久了,但朝廷中关于柳宗元的造谣依然风风雨雨不能停止。”

    &esp;&esp;为了求生,他还要继续硬着头皮给从前有交集的朝中贵近寄送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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