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八 向来枉费推移力(三)

说东宫精兵是假的么?”

    ——江南果然就是个添头,能有一分用都是白捡来的。

    吴甡苦笑,道:“殿下,欲正天下,终究还是要小心物议,以免遗下恶名于后世。”

    朱慈烺微微摇头:“这事没法说,若是我能执掌国政二十年,落个毁誉参半的结果就是很好的了。”

    “那绝不至于。”吴甡笑道:“殿下行事固然有法家之嫌,但挽狂澜于既倒也是万众瞩目的。那些腐儒之论,不足为虑。只是要注意小节,小节而已。”

    “吴先生,我若说我更喜欢看到百家争鸣,是否有些太过大逆不道?”朱慈烺玩笑问道。

    “哈哈,”吴甡笑道,“殿下离经叛道之言,何其多哉,我等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说起这百家争鸣,殿下不觉得当今天下早就如此了么?心学外儒内禅;泰西天学牵附儒学,实则农、墨之术。至于何心隐之流,更是仿法习墨而自以为儒学。相形之下,殿下在山东总算没有标新立异,只是用了雷霆手段而已。”

    “原来你们这么看,”朱慈烺还是第一次与士大夫讨论意识形态问题,“其实我还真不觉得儒学适合治国。在我看来的,法学更适合御民,农、墨之术更适合养民,而儒学嘛,似是而非,总觉得有些鸡肋。”

    “殿下,可治过《春秋》?”吴甡问道。

    “略通。”

    吴甡点头道:“臣科举本经就是《春秋》,对《公羊》也下了些气力。”他见朱慈烺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道:“当其时,汉家以黄老为尊,休养生息。于权贵,则去其贪欲奢华;于百姓,则灭其贪嗔痴毒。故而能愈三百年战国之乱,奠定盛世之基。”

    朱慈烺换了姿势,认真听讲。他于传统治学只是浅尝辄止,上回涉及关学,已经发现自己在文化底蕴上的欠缺,只是表面年纪不大,那些大儒并不会有所轻视,反倒很认同皇太子的好学态度。

    “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实独尊的是公羊儒。当其时,汉室三代休养,府库充盈,已经不需要再厉行节俭,恢复民力,而是需要一种同仇敌忾的心念。”吴甡缓缓道,生怕太子还没看到这段史书。

    朱慈烺点头道:“这我知道,汉武想找匈奴报仇,而朝中重臣普遍害怕再次遭受白登之围的耻辱,只想和亲避事,多方掣肘。”

    “正是,”吴甡对太子的悟性之高也已经习惯了,“《公羊》开篇就说‘大一统’,用今日的话来说,便是要上下同欲、万众一心。这正中汉武帝下怀。”

    ——统一思想,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官方思想。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这点确实遗留万世。”

    非但华夏如此,欧洲也是如此。西方所谓“文艺复兴”、“思想”,无非就是用新的统一的思想,推翻旧的统治思想。看似解放思想,究其根本还是推行所谓的“普世价值”,也就是公羊儒所谓的“大一统”。

    如果全国、全球的价值观取向一致,自然就能遵循一个游戏规则,就不用担心有人掀桌子了。至于用谁家的游戏规则,那就得看谁家的拳头大了。

    “其次便是大复仇。”吴甡道:“儒家重耻,因为重耻,所以重复仇。有问:九世以上的仇还能报复么?公羊儒者答说:只要是国仇,九世算什么?百世都该报复!”

    朱慈烺抚掌笑道:“若我是汉武,光这两点好处,就要独尊公羊儒,实在是太妙了!”

    “正是,”吴甡笑道,“多少儒生本来反对出兵匈奴,一抬出国耻国仇,只能三缄其口,站在汉武一边。正是如此上下一心,才有了武帝一朝数击匈奴的壮举。”

    朱慈烺突然之间颇有些感悟,好像看到了贯彻自己思想的契机。他道:“这些日子,还请先生劳累些,为我讲解《公羊》之义,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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