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烦打磨萧烬安早已坚硬又布满防御的心灵。生生将那层粗粝的外壳磨平了一块,露出里面尚且还在跳动的火热肺腑。
萧烬安嘲弄地笑了。
纵使母妃要他活着,他依旧不贪恋生。
但是抗旨不遵的罪责,远比幽禁疯人塔更严重。
他到底还是不希望少年被砍头。
那颗又笨又爱哭的脑袋,还是应该活灵活现地长在这双小小的肩膀上。
萧烬安慢慢将白照影背影又打量几回,竟控制不住,产生一种感觉方面的共通,觉得少年现在肯定是无助极了,又害怕极了。
真可怜。
他能为自己做到如此,想必,也不止是单纯图谋留在世子院,摆脱白家的苛待吧?
萧烬安向来不屑于白照影对他的那份求爱之心,但,他还是轻轻拨下去,白照影那双挡住自己的手。
白照影回眸望过来。大魔王在动。
萧烬安嘴角向上牵扯,从冷漠越来越变成个野兽反击的状态,下颏抬起,隐隐有些快意:
“许勇那奴才,尸身早就被冰镇在北镇抚司,乃触柱而死,大理寺仵作尽可以前去鉴定。”
“至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萧烬安言语未竟,头颅转动,饶有深意地望向七皇子。
萧明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眼神,吓得无端骤然打起激灵。
此时千灯楼外有两三道琐碎的脚步声渐进,进来的是几名女官,女官们各个面无人色,跪下行礼时,头上的簪饰竟还掉出去。
而她们却也来不及周全礼数,失声道:“娟贵人投缳自尽了!”
这是个原书都没有出现过的后宫女子,早已被力不从心的敬贤帝,冷落多年。
女官们又惶恐道:“她本该在芳芷轩,却被发现死在隆庆殿旁边的配殿。她手里还有半截字条,约她戌时初刻相会,纸用得是香纸,写得是些山盟海誓的情话,但没有找到落款……”
总有好事的人追问道:“——字条的另外半截呢?”
宫中锦衣卫探子,通天彻地,无孔不入。
萧烬安此时摸了摸衣袖。
敬贤帝眸光忽闪,瞬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知是宫中丑闻,自是不能声张,一边看清楚了萧烬安心思缜密狠毒,另一边认清了萧明彻好色油滑的劣性。都不是省油的灯。
敬贤帝扶了扶额角。最终以哑声收场:“宫中死了个贵人,死了便死了,交给皇后酌情处理,不要总再拿这些小事烦扰朕。都退下吧,朕乏了。”
旋即大太监一摆拂尘,仪仗开道,千灯楼各府贵胄齐齐对着皇帝步辇行拜礼。
萧烬安拉起白照影,第一个站起来。
外头月明如昼。
白照影到底还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不过就是短短的一晚上,他竟跟前世在icu病房里,生生死死的走过好几趟。
可怜前世他虽病痛,却到底没有心理方面的折磨,今生却简直是日日遭受心理考验。
进宫有什么好的?
他再也不想进宫了。
自从从千灯楼站起来的那会儿,白照影就觉得心慌,然后脚步虚浮,千盏灯火在他眼前,就好像不停跳动闪烁的无数颗星星。
他终于顶不住还是后知后觉地犯了病,神魂不稳之症,让他像是棵刚被劲风摧残过的小草苗,他恹恹地一路捱到皇宫御道,爬也似的爬回马车。
来时的马车犹如移动魔窟,他害怕大魔王。
回来时,马车却像是安全屋,原来比大魔王还可怕的人,在皇宫里竟多得多得多。
白照影从心慌变成晕眩,靠在马车车角缓了会儿,然后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