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故,周酌远开始自发地写日记,不过很不勤快, 有时候两个月才会写一篇“月记”。

    祝婉抚摸着本子上圆圆的幼稚的字迹,好像看到瘦小的周酌远站在她面前,背着比他身体还要大的旧书包, 费力地仰着脑袋去观察太阳的模样。

    周酌远没有上过幼儿园, 第一天上学抱着江月仪的大腿哭, 林德才扒拉半天才把人拽下来, 吓他说再哭就把他拍照发给老师,周酌远犟得很, 林德才就真的拍下他鼻涕眼泪满脸的照片传给班主任。

    班主任发过来一段语音, 周酌远听见她温柔的安抚,很快就不哭了, 也许学校没有林博旭说得那么可怕。

    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张照片林德才一直没有删,后来和别的照片一起印下来交给了周家。

    周酌远的照片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和林博旭一起拍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单人照。

    那时候周酌远不到八岁,刚上二年级,在周酌意走到哪里都有人抱的年纪,他居然已经开始自己上学了。

    后面的日记不需要交给老师,周酌远彻底放飞自我, 每一篇都要骂上两句,什么猪头、ben狗、n猪,有时候是因为林博旭抢他的零花钱,有时候是因为江月仪叫他谦让哥哥鸡腿,有时候是因为林德才打他的屁股。

    谁都不喜欢他,谁都对他不好。

    在三年级快结束时,周酌远第一次提到恨。

    老居民楼附近有很多的流浪猫狗,周酌远回家路上不小心被疯狗缠住,他吓坏了,拔腿就跑,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大人,疯狗却在这时追上,狠狠咬住他的大腿。

    那天傍晚,腿上的口子不断流出鲜血、又惊又痛几乎哭到昏厥的周酌远倒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争吵要不要花几千块带周酌远去打狂犬病疫苗。

    江月仪说狂犬病致死率百分之百,周酌远不想死,可是他没有钱,他才九岁,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林德才抽掉七根烟,还是带他去社区医院打了最便宜的疫苗。

    打针的时候周酌远很害怕,却忍住一点儿也不动,因为他知道这是救他命的药。

    林德才和江月仪仍在置气,两人在门口又吵起来,护士姐姐给他打完针以后,抽出一张山茶花香的纸巾帮他擦拭眼泪:“好乖的宝宝,怎么父母这么偏心呢?”

    林博旭之前逗猫被抓伤过,林德才毫不犹豫地带他打最贵的疫苗,江月仪更是抱着哄半天才让他顺利打完针。

    偏心。

    周酌远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个词,却瞬间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为什么呀?

    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爱得那么少,爱林博旭爱得那么多?

    周酌远记下这些事情,在日记的最后写:我恨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原liang他们,长大以后只给他们qian,不给他们陪伴。

    妈妈二字上面有一滴水痕,把字迹晕染开来。

    祝婉拿着本子的手指颤抖,眼泪砸在本子上,覆盖住多年前周酌远的眼泪。

    林家的条件谈不上小康,却也谈不上贫穷,她以为在这样普通家庭长大的周酌远就算没有被林家人捧在手心长大,也不会吃太多的苦头,毕竟他才十五岁,林家对换孩子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有什么理由虐待他?

    他们盲目自大,接回周酌远以后对他的关心只浮于表面,让他逃离林家这个狼窝,又踏入周家这个虎穴。

    她出生时精力格外旺盛的孩子,从离开医院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吃苦。

    周傅轩匆忙把祝婉滴在本子上的眼泪吸干,又给她递了张纸,纸的边缘也在颤抖,他刚愎自用、性格暴躁,对几个孩子不管不顾,是只有清晰地把伤口在他面前揭开,看见血肉,周傅轩才能产生些许的忏悔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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