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躲过了年关,新年一到,债主见了面也只有恭贺新禧,绝不会再提半个字,这笔帐就当是暂时折了,不过来年想要再借,也可就难了。
年关难过,许县这里,每年到了腊月里,便会觉得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往昔还殷实的邻居,进了腊月,夜里便常常能听到他们家传来的低泣,也并未染上什么恶习,也一样勤勤恳恳地生发家业,只是连年来收成不好,苛捐杂税又多,任是百般挣扎,依旧是青黄不接,家业眼看便要败落了下去。一家人到了腊月里,坐困愁城,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哭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今年腊月,情况便有些不同了,自从十月初买活军来了那一次之后,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城里便有了不小的变化,人们脸上的笑容多了,头发短了——像张老丈这样的境况,在许县已算是很体面的了,至少还能拿得出本钱来做生意,在临城县也有说得上话的亲戚能搭线。许县大多数百姓前几年是想卖力气都无处可卖,如今买活军崛起,一直在招工,而且还管一顿能吃饱的午饭——午饭吃的还是精白米!从许县到临城县,村子里的男丁几乎都去给买活军做事修路,甚至还有在许县另一侧的农户,闻风赶来,连报酬都不敢想,只求卖力为买活军做活时,能吃个饱饭,说实话他们中有很多人,长到这么大,几乎都不太知道吃饱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买活军并不是什么人都要,规矩十分严格,第一,要脑子清明,四肢健全,能够为买活军做活。第二,一旦被录用,必须严格遵守买活军的行为规范,譬如去了以后就不许随意回家,要剃头换衣,不得随地吐痰便溺等等。若是做活中偷懒,当场便会开革出去,若是敢于欺负其余工人作威作福,那就直接发往彬山做苦役去。两个月的工期,有上百人因这样那样的缘故,或是被逐回家中,或是再也见不到他们回来——许多泼皮无赖都被直接送到彬山去了,但剩下的千余人却都吃了两个月的饱饭,学会了买活军的拼音和简便数字,并且去了临城县,把自己的报酬换成了布料、精盐和铁器,甚至还有些家庭,男女老少都出动为买活军做活,又一起到临城县去,拎了鸡鸭和一篮一篮的鸡蛋回来,脸上带着红润,带着笑容,让许县这个年的喜气都比平日里旺盛了许多。
张老丈是许县最早往临城县去的绅士人家,回许县后受到了很高规格的礼遇,顺理成章地就做起了许县-临城县之间的生意,两地之间的道路如今天不亮就有人走,天黑了还有打着火把赶路的商队,商队需要伙计,修路需要工人,听说临县还在不断招聘养鸡场工人,养猪场工人……买活军需要太多人为他们做事,别说许县没闲人,现在路上连流窜的盗匪都很少了——这些匪盗都出来给买活军做事,至少一天能管三餐一倒,质量都还不差,这日子比做劫路匪要安稳多了。
但也都是有得赚的,买活军除了粮食和盐几乎什么都要,而许县,以及许县周边道路可以辐射到的几座大城,甚至是省城,现在缺的就是粮食和盐——上好的精盐,蜂窝煤、三股绳的新式蜡烛……有多少许县那几家大户就包销多少,许县最大的地主张家,今年的日子也很好过,腊月里去他们家结账的掌柜,出来时脸上都带了笑。往日里张家的帐是最难结的,偏偏还不能发火,只能陪着小心,腊月里从他们家出来的掌柜,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于张老丈而言,今年这个年自然是过得有兴头,但心里也不是没有远忧——眼下倒还好,大家都还在摸着买活军的脉门,凡是不敢往绝了去做,但张地主其实已在试探买活军的底线,连着几次试着从临城县走私,被买活军抓出来之后,也只是遣使上门道歉赔罪,当家人迄今都没有前往临城县拜见谢六姐,这其实已说明了张地主家的态度。张老丈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张地主和买活军打通关节,从此包揽和临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