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是在南方的缘故,行路尤其地难。在数十年前,官府还有余力征发民夫整修官道的时候,每年冬天,农户都要应劳役,自备食水整修官道,即便是如此,每年雨季也还是免不得坑坑洼洼、坎坷难行。而这些年来,世道逐渐坏了,大量的农户或是沦为流民,或是投入了有官职的人家名下,成为名义上的奴仆,自耕农越来越少,功名人家名下的田地越来越多,‘奴仆’如云,却只需要应一户人家的劳役,可想而知这民夫也越来越难以征发,修路也就因此变得越来越难。
到了这几年,官府再没有修路的余裕,虽说民夫自带粮饷,但他们连吏目的赏钱、食水都难以筹措,这官道也就日益地坏了下去,现在反倒是一些乡间的大户和行商联手,偶尔出钱雇佣附近的农户来整修一些实在不堪的地段,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终究地说,官道还是越来越难走,以至于成了一条天堑,就连乱匪都不会在雨季来打许县,他们知道那条路是走不了太多人的。
在眼下这样难得的好时段里,官道上的行人便很多了,商户也在抓紧时间运货,行人们几乎首尾相连,在崎岖的道路上蜿蜒地走着,速度相当的慢,后来人要谨慎挑选落脚处——虽然最近没有下雨,但路面已很松软了,前头车马留下的印辙是前行的指引,也是暗藏的陷阱,说不准一踏进去就要陷在里头,若是只踩了一脚泥,那都还算是好的,要是崴了脚才是麻烦事,不论是人是驴,便都不好再往前走下去了。
陆大红说,“其实我们彬山也是近四五年才开始修水泥路的,之前下山路也不好走,都是慢慢修出来的。”
她虽然身形壮实,但在坎坷的道路上走得却很轻巧,用刘老大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女子是有‘内功’的,陆大红对此的解释则很简单,“核心力量强。”
驴子们也都走惯了这种崎岖的路,这种路是驴子比马好走的,它们驮着货物、粮草,还有些防身用的武器,每一匹的载重都不是太多,盐队的人也都不骑驴,而是在旁边行走,这才是此时人们出行的常态,走走停停,速度就是人的脚力,哪怕就是马,也经不起长时间的骑乘,骑一段便要下来走一段,还要停下来歇一段,让马吃草喝水,否则马力根本就吃不消。
至于车什么的,在这样的运载条件下,当然也是不能用来乘坐的,否则和上刑有什么区别?只能拿来运载一些禁得住颠簸的货物,而且也常被颠得歪了车轴,坏了车梁,只能歪倒在路边,耽搁了众人的行程,引来埋怨。
官道上的气味自然也不好闻,驴、马、牛随处便溺,刚落下的黄白之物便被踩进了车辙蹄印里,混着土成了污泥,这便是很强的臭味了,若是往常,还有行人杂处间难以言喻的死葱烂蒜味儿,今年这味儿是少多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六姐讲究卫生,而且行人们头上很多戴了都是假髻,身上散发出的硫磺味儿也很浓,反而冲淡了屎味,然而不管怎么说,道路的气味是不让人愉悦的。
这样的道路,刘老大等人是走惯了的,他们也知道雷郎中、王举人那样的读书人是很难忍受的,此时的富贵人家出门更愿意走水路,便是这个原因,但陆大红却是眉头都不皱,反而显得很轻描淡写,也让刘老大对她又敬佩了一分,这半天走下来,他也有感觉,手下的弟兄们也逐渐不再认为买活军的女子可能是他们出行的负累了。
“从许县往临城县的路是要比这条好走,因为走动的人少,带的货也不多,因此便没有这么多车辙蹄印。”他对陆大红解释着她的疑问,“不过这和水泥路自然是全不能比,水泥路……实在是妙用无穷……嗐,只怕是仙宫里的玉道也莫过于此了吧!”
“六姐说她来处里的路要比水泥路更牢固得多了,因为那处并不用牛马来运货。”陆大红并不忌讳谈论仙宫的事,而是慷慨地分享她的见闻,这让一干盐贩都竖直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