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

    每服药的六小时内,她就像是站在电线杆上放哨的麻雀,一旦陷入无意识状态时,那根弦便会猛地释放电流,为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醒转神,裴确抚着心口,缓慢撑坐起身。

    那件在大多时候都因太宽大而感受不到的蓝条纹病服,在她迈步向窗边的途中,紧贴着皮肤,凉津津的。

    指尖半搭在窗台,透过焊满护栏的玻璃窗,轻扫过一片绿景。

    垂低眼帘,她走向旁边小桌,拉出底下小圆凳,坐下。

    整洁桌面放了寥寥几张画纸,质地极柔,无论折叠多少次也达不到伤人的锋利。

    压在一旁的布袋里装了两支铅笔,短短一截,笔尖被磨得很钝,和卫生间的牙刷一样,圆润的找不见一处锐角。

    生活在这里,最锐利的大概是空气,烈度极高的慢性毒药,无限供应。

    如无风水面般平静的日子,一天接一天,把她载向未来。

    “到散步时间啦,裴确,我们下楼吧。”

    不知出神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裴确转头,盯着安卉探出门框的半个小脑袋,迟钝地应了声。

    同其他病患一起坐电梯到了底楼,跨出大门。

    迈出高大建筑掩落的阴影,她看见自己一节节长高的影子。

    阳光打在后背,像块暖融融的白年糕,撒上空气中漂浮的青草香,自身畔流动。

    裴确刚轻呼出一口气,安卉忽松开挽着她的手,笑着问:“你今天想一自己一个人散步,还是想我陪着你呀?”

    “一个人吧,”她眨眼想了会儿,“我今天有点累,只想走半圈就去长椅休息。”

    安卉点点头,“好呀,那你记得找个阳光好点的位置,等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安卉离开后裴确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小径往深处走。

    她步子迈得小,起初同行的人都渐渐超过她。

    身畔不再有人经过,连风也消失了。

    某一瞬间裴确抬起头,望见四周一片空无,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的尽头。

    浑身蓦感无力,右腿忽而僵硬时,她视线一偏,瞥见角落放着一排长椅,因为恰好是背阳面,照不到阳光,也没有病患坐着。

    趁还有一只腿能活动,裴确掌心撑着膝盖,半拖半走地靠到长椅上。

    尽管知道这躯体反应不过是药物副作用的一种,过会儿就好,但那样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还是会让她下意识想去缓解。

    于是伏低身,裴确一只手搭在膝盖,另一只手揉搓着脚踝。

    长发散在脸侧轻晃,树影与阴影相混淆,她盯着灰冷草地,就在那样无声空白的时刻,耳畔蓦地响起一道熟悉轻唤——

    “裴确。”

    心绪猛然一滞,裴确循声抬头。

    只在梦中出现的少年,此刻就站在微风轻拂的背景,轮廓清晰,温柔沉静,仿佛无视时间,终是抵达了她身边。

    于是再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裴确毫无防备地坠进那片琥珀色深潭。

    但很快,她便敛回眸光。

    催眠治疗结束,她已经知道自己眼中的檀樾,不过都来自一场幻觉罢了。

    “呵”

    重又埋下头,她不觉自嘲一声,却是在伏身那瞬息,猛地清醒。

    她幻视中的檀樾,从来都只唤她醒醒。

    一直被裴确错当成名字的“醒醒”,在萧煦远的催眠结束后她方才明了。

    七岁那年她溺进水潭挣扎,悬在生死的危急关头时,她的求生意识爆发出巨大能量,让她第一次看见幻想中的檀樾。

    他试图唤醒她,让她游到岸边,才会一直不停叫她醒醒、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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