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走马 第62

    直到在某个错误的时间,她偶然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从老破的门缝里窥见了活人一般的父亲。那是什么呢?那个破旧不堪的家,甚至放在自家阿姨眼中会是凌乱不堪的表现。可三个人彼此重叠的身影却深深刺痛了叶理的眼睛。

    她并不明白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家”这个字就是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中。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日午后灼热的太阳都将久久高悬在头顶,清苦浓烈的艾草味道像是挥之不去的幽魂日日夜夜缠绕在她身侧。

    又一个只有母女俩的餐桌,陶瓷柄做的调羹太过光滑从她手里溜走掉在了地毯上,她钻到桌子底下想去捡起,却意外在这个刁钻的角度下得到了惊人的发现。母亲那张从出生起就带在脸上的面具竟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她躲在逼仄闷热的餐桌下面,心脏像是被一根隐形的丝线牵引。

    好吧,她想,都无所谓的,至少得到妈妈的“爱”吧,如果她愿意看见一个完美的叶理,如果这样做她会开心一些,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从那一天起,她好像突然告别了自己疼痛燥热的青春期,一个完美听话的叶理就此长成,像极了那个站在黄金底座上随着一首没有终点的圆舞曲缓缓跳动的芭蕾女郎,驱动她旋转的不再是发条,而是一根从心口长出的透明牵引线,线的另一端会永远地牢牢地攥在妈妈手里。

    一根透明的丝线,让两个完美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叶理在语文课本中看到过一句话。

    “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孤独这个词。课本上对孤独的解释,是幼年的时候没父母,老了之后没人赡养。

    叶理把那一页带着这行文字的课本撕了下来,塞进嘴里反反复复地嚼,甚至试图咽下去。那种如鲠在喉的难受在长大后的某一天得到了解释。

    那段时间,十六七岁,才真正算得上一个正常人的青春期。叶理的妈妈突然开始奉行欧洲淑女的那一套,不让她夏天穿短裙,以及锁骨也不能外露。

    尤其是在男人的面前。

    于是三十多度的大夏天,叶理需要穿着高领长袖的薄衫和长裤在开足冷气的房间里和大名鼎鼎的男首席学钢琴。

    弹得是肖邦还是莫扎特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手指发烫,面色苍白身体里的水份像是被薄衫上的毛刺吸出,无人可见的衣领底下全是汗水。但从始至终都没人发现异常,直到她在自己家中中暑晕倒。

    近乎窒息的感觉让叶理忽然明白了“孤独”两个字的意思,不是没人靠近你,是所有人都在你身边走来走去,却连你快被自己的汗闷死了都看不出来。

    至此她学会在自己周围半径的范围内展开某种领域,用轻蔑的眼神和刻薄的话阻止任何人的靠近。这一套很是成功,虽然偶尔坐在角落的时候,眼神也会忍不住贪恋一些别的群体身上散发的温度。

    但那只是偶尔,她想,独来独往总比身边都是虚情假意的人好。

    当然了,曾经也有人冒冒失失地闯进过她的领地,突兀又尴尬,虽然称不上没礼貌。但当天的场景无论过了多久再想起来,叶理还是忍不住冷笑。

    那个呆头呆脑的,叫做夏烛的人,在班级举行的元旦晚会上,在台上其乐融融正表演节目之时,忽然灰扑扑地弓着腰穿过嘻闹的人群,从一个角落千里迢迢的来到另一个角落,将同样灰扑扑的散发着怪味的香包递到她面前。

    结结巴巴傻乎乎地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吃饭。

    叶理盯着那个仿佛携带噩梦的艾草香包,本该是厌恶和恐惧的心里却突然被一种陌生的感觉填满,这股力量来得汹涌却也仓促,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学习新的语言和表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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