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为人师表”、讲“克己复礼”,讲到最后,讲的是“人得对得起自己。”
他是知识分子,但不是腐儒。他的一生,经历过激情年代,也见识过理想崩塌。他懂什么是清高的代价,也知道仕途不可能全是白纸黑字,他从不要求学生做圣人。
只是——
“那孩子……恐怕还在心里头感谢你吧?”
他继续问,脑海中想起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吃喜糖都要先看一眼宋仲行的孩子,如今却被按上个“冶容诲淫”的罪名。
周老盯着他,眼神几乎是悲悯的。
这是他最骄傲的学生。
他看着宋仲行长大,看着他读书、当老师、入仕,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能接受年轻人被情字误事,但不能接受宋仲行明知道是错,还给自己找理由。那就说明,他是有意识地背叛了被仰望的信任。
这是自觉的堕落。
“你读的书……都去哪儿了?”
屋里煮着茶,热气把窗子都熏出了雾,茶香中微微带着陈皮味。周老的屋子一向清简,书、木椅、茶炉、笔架,一派旧文人的气。
宋仲行告辞后,他一个人在屋子静坐了许久。
年纪大了,人老了,很多以前不信的东西,未必变成真信,而是变成一种,拿来安放无解之事的语言。
这些年来,他的书架上多了一排其他的书,闲下来时翻两页,看见“亢龙有悔”“盈虚有数”“天地不全,人亦不全”……
这些话不能解决问题,但它让人能喘口气,继续往下过。
他想起宋仲行年轻时的那场婚礼,人人看了都说“般配”,他当时也说“挺好”,可惜好到让老天爷嫉妒,结局令人唏嘘。
他当时想着,安慰着,这世上哪有圆满之事?兴许那孩命里,姻缘这块就缺了一点。
人不能样样都好。
他现在是看得越来越开了。
年纪一大,活成了个招牌,他自己知道自己像什么,像黄山上的迎客松,长得够老、够像样,游客就爱在它旁边拍照。
这个活动,那个宴席的,再请他说两句话。他能说什么呢?讲饥荒年代怎么偷地主家的红薯?讲上学怎么拿麻绳勒在腰上能压住饿?讲老师怎么在飞机轰炸下护着学生?
他年轻时还有骨气,会拒绝、会拧。老了以后反而看淡了。他这一把年纪了,能给别人省点麻烦,就省点。
他知道别人想听什么,他也就说两句,大家鼓鼓掌,走个过场就好。
唯有孩子,也许真的是老了,看见孩子会心软。
“人之初,性本善。”
他不把这话当成绝对真理,但他却越来越愿意去相信它。他教了一辈子的书了,教来教去,还是相信人能变好。
会场很热闹,人多。他在角落里,站了太久,要歇一歇了。
他端着一杯温水,手指圈着杯壁,指节有些僵。灯光打下来,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斑点,比去年更密了一些。
就在这时,脚边忽然有一团小小的影子停住了。
是个小男孩,叁四岁,粉嘟嘟的小脸,眼睛亮得像玻璃珠。孩子也不怕人,就站在他跟前儿,仰着头盯着他看,盯得认真,像是在思考:怎么有人能这么老、这么安静。
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
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摸孩子的脑袋——老教师的习惯,看到小孩子就想摸一摸,像把祝福按在那团软毛上。
可手伸到半空,他又停住了。
那只手,老了。
手背薄,青筋起伏,斑斑点点像落了灰。指尖还有一点不受控制的轻颤,像风吹过枯枝时那种细微的抖。他担心,这手伸过去,会不会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