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哭声渐歇,从绫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桃,却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份契书卷好,与那卷《万叶集》精选并排放于膝前,然后端正身姿,向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额触手背的大礼。
“姐姐的教诲,我永志不忘。”她声音仍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清原夜会好好活着,漂漂亮亮地活着。不负姐姐所授之骨,不负此生所得之幸。”
“自然要好好的。”朔弥起身走至窗前,背对她们,声音却清晰传来,“否则,我这‘姐夫’岂非白当了?”
一句戏言,冲淡满室凝重。小夜破涕为笑,绫亦摇头莞尔。
光栅又西斜几分,由菱形拉作长条,暖融融地裹住三人。聘礼清单静静卧在案上,那些洒金笺、古墨、佚名画,此刻看来不再仅是沉重的礼数,倒像某种郑重的盟约——一个清贵门第,向一个灵魂发出的、庄严的邀约。
而小夜手中那两份轻薄的契书,则是她的回音:我非空手而来,我携着我自己的山河。
记忆被那“宋版《白氏文集》”牵动,小夜的目光有些恍惚。绫察觉了,轻声问:“想起初见了?”
小夜颔首,耳垂染上薄红。
那确是个值得镌刻的清晨。
一年前,萩之舍书库。
晨光透过高窗的柿色窗纸,在浮尘中切开数道朦胧光柱。书库里弥漫着旧纸、松烟墨与防虫丁香的沉郁气息。小夜跪坐在梣木长案前,面前摊着萩之舍上半年的收支账册。
她已在此修习十二载。初来时仅识得平假名,如今已能流畅阅汉籍、佐典侍大人理账、为垂髫学童开蒙。
清原典侍待她如亲女,常对人言:“小夜这孩子,心有静气,指有定力,是读书种子。”
那日她正核验一笔书款,忽闻门外廊下传来典侍大人的声音:“……便是此处了。老身目力渐衰,这些古籍的校勘整理,有劳三岛君费心。”
“典侍大人言重,晚辈荣幸之至。”
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磬轻叩。
小夜下意识抬首,只见纸门被徐徐拉开,清原典侍引着一位年轻男子步入。那人约二十三四年纪,穿着朴素的薄鼠色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羽织,身姿挺拔如修竹。
容貌算不得惊艳,却自有清俊气度——眉疏朗如远山,鼻挺直若悬胆,唇角天然含着一痕温和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是常年执笔的手。
“这位是小夜,老身的得力助手。”
典侍大人含笑引见,“小夜,这位是三岛家的次郎君,日后在书库整理古籍,你得闲时可向他请教。”
小夜慌忙伏身行礼:“三岛大人。”
“清原小姐不必多礼。”三岛次郎还了一礼,目光在她面上一掠便礼貌移开,“日后多有叨扰。”
他的视线扫过她案上账册,忽而“咦”了一声:“这账目是小姐亲录?”
小夜心中一紧,以为是何处疏漏:“正、正是……可是有误?”
“非也,”次郎近前两步,微微俯身细观,眼中泛起赞叹,“字迹工整如刻版,条目清晰若列星,收支平衡分毫不差。便是积年老账房,亦未必有这般条理。”
小夜耳根发热,低声道:“大人过誉。”
典侍大人笑道:“小夜做事最是缜密。好了,老身不扰你们,三岛君请自便。”
老人离去后,书库唯余二人。次郎走至对面靠窗的长案坐下,自青布囊中取出数卷古书、笔墨纸砚,顷刻便沉浸在校勘之中。
小夜却有些心神难定。
她能觉出,那位三岛君偶尔会抬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这厢。非是审视,倒似……探究?欣赏?她不敢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