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里灌着水,水位线很快漫过郁燃的耳根,头顶,和池边齐平,然后顺势往下,沿着外壁流到台面上,又蔓到地上。
李辉本来脑子就晕,被他使劲一推,没站稳,左脚踩右脚地跌坐在地。
这一刻,李辉里子面子都没了,第一下算是没有防备,那第二下又算什么!
“凌、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冲进洗手间,揪着颈后衣领,将郁燃薅起来,“你踏马找死!”
水流哗哗作响,大片从郁燃发梢坠下,瞬间湿透了他身上制服的衣领。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双眼也并未聚焦,落在虚空中不知何处。
旁边跟来的同伴拦住李辉:“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李辉咬牙:“你少给我装可怜!”
郁燃双目失神,那被困在地下室的十年,倒带似的在眼前寸寸闪过,最后凝实成了面前李辉的脸。
“哈……”他哑然失笑,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因为长时间缺氧的窒息而泛着不健康潮红的脸,双腮微凹。
他在水下,全程都未闭眼,滚满了水的瞳仁是难见的茶金色,眼裂细长,眼尾微扬,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冷峻又倔强。
右眼眉下和眼角间朱砂一样的两粒红痣水光潋滟。
失明十年,郁燃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抬手,修长如葱段的手指抚向眼睛。
水珠顺着湿透的额发滑过狭长微翘的眼尾,掩在他掌下。
指腹下的睫毛颤动,眼皮从凉意中回温,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球转动牵扯的肌肉。
郁燃还记得,当初无论自己如何哀求也没办法留住这双眼睛时的愤恨。
哥哥凌谦拦腰抱住他企图逃跑的身体,成年男性的手臂铁镣一样无法撼动。
[哥,哥哥,哥哥……]
裴让嘶声力竭,带着哭腔:[一定有办法可以治疗亦清的眼睛……我求你了哥,别要我的眼睛!]
[我害怕……我害怕,哥哥……]
凌谦沉默地压制住他的挣扎,他温柔地抚摸着郁燃的双眼,一如他记忆中那个寡言但可靠的大哥形象:[小叶,你乖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小羲……]
郁燃一一哀求,却没有让他们心软一分。
养父凌项禹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先把他关回房间,仔细看着。]
郁燃崩溃又绝望:[为什么一定是我!怎么能用活人的眼角膜!我不要!我不要!!!]
他被掼进房内,任由他如何哀嚎哭喊,将门拍得震天响,回应他的也只有屋外一圈圈落锁的声音。
[小叶,你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养母温茹雅软声细语,[我们尽心养育你这么多年,你也应该为亦清尽一份力对不对?]
不吃不喝被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多久,郁燃蜷在地板上。
他神情恍惚,不断在心底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家人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爸爸妈妈当初不是在郁燃接受不了时,还拉着他的手劝慰他,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永远是他们的孩子吗?
哥哥不是在郁燃回到生母生父家中后,还打电话给他,让他有任何困难都要告诉他吗?
还有弟弟……
郁燃心痛不已,眼泪在这几日几乎已经流干了,往日里那双灵动剔透的眼睛好似蒙上一层纱,无神地注视着发光的门缝。
听着门外佣人偶尔路过时,不时飘进来的话。
[亦清少爷好像彻底失明了。]
[医院那边好像已经安排好手术了。]
郁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