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役燎原


    「丧尽天良!」抱着婴孩的寡妇哭喊,「我丈夫就是被你逼得跳了海!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活菩萨?我呸!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差点把我们全家逼死!」

    「我爹临死前还念着要还郑先生的恩……恩?这是恩还是索命咒?!」

    怒骂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哭嚎、诅咒、和压抑了太久的恨意。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砸过来,被黑冰卫无声拦下。

    嬴政抬手。

    只一个动作,满街喧嚣骤然平息。那些张大的嘴、高举的手、流泪的脸,全都凝固在空气中,只馀海风呼啸而过。

    【罪与詔】

    嬴政走到郑安面前叁步处站定,玄衣下摆纹丝不动。

    「郑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进青石,「太仓令丞,职司国赋。尔任职二十年,经手盐税计黄金叁万八千鎰,粟米百五十万石。账册所载,实收不足七成——馀者,皆入尔私囊。」

    百姓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叁万八千鎰黄金——那是他们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尔以贪墨所得,假『济世』之名,在齐燕两地设钱庄九十七处。放贷叁十万户,债契九十八万张,皆附『逾期转月息十分取一』之毒条。」

    嬴政每说一句,郑安脸上的冷笑便淡一分。

    「更甚者——」嬴政目光如刃,「尔本名苡嘉,乃逆贼嫪毐与海燕私生之子。潜伏咸阳二十载,非为仕途,实为復仇。」

    最后四字落下,满街死寂。

    郑安缓缓抬头,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疯狂的缝隙:

    「是,我是来復仇的。」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殉道者般的快意:

    「我父亲被你们车裂,母亲投海,我从出生就是见不得光的孽种。二十年……我用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今天?」

    他瞪着嬴政,眼中血丝密佈:

    「我设下的本就是一局死棋——你要么当镇压良民的暴君,要么当掏空国库的昏君!这两条路,哪一条都能毁了你苦心经营的江山!」

    「嬴政,你逃不掉的……你终究得选一条!」

    他嘶声笑了,那笑里满是疯狂的期待:

    「告诉我……你选了哪条自毁的路?!」

    【第叁条路】

    嬴政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胜利者的睥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寡人选了第叁条。」

    郑安瞳孔骤缩。

    嬴政转身,面向黑压压的百姓,声音清晰传遍长街:

    「即日起,所有济世钱庄债务——转为国债。」

    风在这一刻停息。

    「偿还之道有叁,尔等自择。」

    「其一:分期叁十载,首年免息,次年始年息一分。」

    「其二:十年内还清本金者,所付利息全数返还。」

    「其叁:自愿参与国之营筑者,月领薪餉,半数偿债,半数养家。工地包食宿,伤病有医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郑安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张总是算计从容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极度荒谬的、近乎滑稽的表情。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你骗他们……你一定是骗……」

    「朝廷不出钱,」沐曦轻声开口,走上前来。金瞳在晨光下流转着郑安无法理解的光芒:「只出一个选择——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还自己的债。」

    她蹲下身,与郑安平视:

    「你以为你养了叁十万债奴,是在挖大秦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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