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深深伏地,肩膀剧烈颤抖,像一株在狂风中终于折断的老竹。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
嬴政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了他此刻的眼神。
无人看见,他玄色袖袍之下,那隻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却毫无知觉。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这个老人声泪俱下的每一个字。
他听到了那句话——「她对陛下之情,天地可鑑!她对我大秦之爱,苍生共睹!」
是啊。
天下人都记得。
天下人都看见了。
只有他,必须亲手将这一切……埋葬。
一股极细微、极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近乎感激的痛楚——在这个举世皆噤声的时刻,竟还有一人,敢用身家性命,为那个连他自己都必须抹去的名字,发出这样泣血的呼号。
他甚至……有些动容。
然而——
就在嬴政喉头微动,几乎要说出什么的瞬间。
淳于越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泪痕未乾,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他对着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说:
「陛下,老臣之言已尽。」
「愿此血……能洗亮一片青天。」
「愿此魂……能唤回一点良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嬴政——都未能反应的电光石火间,这位年迈的博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殿中那根最粗的、铸有蟠龙吞云纹的青铜殿柱,用尽毕生之力,合身撞去!
「砰——————————!!!!」
闷响如雷,震彻殿宇。
时间在那一瞬彷彿凝固。
眾人瞪大双眼,看着那道乾瘦的身躯如断线纸鳶般软倒。
看着鲜血从他额际汩汩涌出,迅速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砖上,洇开一片刺目到令人晕眩的暗红。
他倒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藻井中绘製的星辰日月,嘴角那丝奇异的笑意,凝固成了永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嬴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冕旒垂珠激烈晃动,撞击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他看着殿心那滩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看着老人至死未瞑的、望向天空的眼睛。
良久。
嬴政极轻、却极清晰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传朕旨意。」
「博士淳于越……忠直敢諫,虽言辞失当,其心可悯。」
「以卿礼厚葬,立碑,记其生平。」
「其家族,免徭役叁代。」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李斯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玄色袍袖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散宴。」
他留下最后两个字,身影没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太凰低吼一声,起身跟上,在经过淳于越尸身旁时,这头巨兽停顿了一瞬,低头,用鼻尖极轻地、彷彿致意般,碰了碰老人染血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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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嬴政这份近乎「厚待」的处置,在咸阳阴暗的巷弄与方士密会的丹房里,被迅速扭曲、发酵,酿成了更毒的鴆酒。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这一次,带着精心编织的恶意:
「听说了吗?淳于越博士不是自尽——是被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