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是需要时间酝酿的。」张良语气冰冷,字字珠璣,「秦地百姓爱戴大王,是因为大王给了他们仁慈;而他们恨那三个人,是因为那三个人带给了他们屈辱。章邯踩着二十万秦军子弟的尸体回乡称王,您觉得,秦地的父老乡亲,会让他在王座上坐得安稳吗?」
张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刘邦:「大王,让那三个人留在关中。让他们在那里替项羽承受秦人的怒火,让那份仇恨在焦土下继续累积。秦民不会服气他们,更不会原谅项羽。我们现在退一步,是为了让关中那座死火山烧得更旺。」
「您的意思是……」刘邦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就是要让关中百姓深厌项羽,恨透三秦。」张良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那份怨气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大王只需从汉中挥师北上,甚至不需要动用太多的兵力,秦地的百姓,自会争先恐后地为大王带路,去撕碎那三个背叛者。」
营帐外,夜风呼啸。刘邦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层层包围的巴蜀,眼神中那抹市井流氓的戾气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阴鷙与耐性。
他重新扶起酒爵,一饮而尽。
「好。这口气,我刘季吞了。咱们去汉中,等着看那三条狗怎么被自家的百姓生吞活剥。」
【穷途中的诚信】
放下酒爵时,刘邦眼底那抹阴鷙尚未散去,目光却落在了案几旁另一份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上。那是他入关前,与「赵大东主」定下的盟约。
营帐内的灯火晃动,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刘邦沉默了半晌,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地图上那片被标註为巴蜀的荒凉之地,刚才那股开疆拓土的豪气,此刻竟化作了一抹说不出的侷促。
「子房……」刘邦搓了搓手,指着地图上那片瘴气横行、山道崎嶇的蜀地,老脸一红,有些难为情地苦笑着摇头:
「项羽塞给我的这块破地,山高路险,狗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我要是这时候把这地图送去给赵大东主,说:『大东主,您瞧,这就是我的领地,您先挑一块?』这不是纯噁心人家吗?我刘季脸皮再厚,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颓然摆了摆手,语气低落:「要不……先别提这事了。等哪天我打回关中,有了肥沃的关中平原,再请他老人家挑个够。现在拿这片穷山沟去送礼,我心里发虚。」
张良看着刘邦那副窘迫的模样,却没有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羽扇,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大王,臣建议,这地不但要送,您还得亲自去见赵大东主一面。」
「亲自去?」刘邦愣住了,「我去丢脸给他看?」
「被分封到此,是项羽的刁难,非大王之过;但将这片地拿出来任君挑选,是大王的承诺。」张良抬起头,语气深长,「赵大东主何等样人?他看中的绝非这地里能长出多少庄稼,他在乎的是大王那颗『言出必行』的心。」
张良顿了顿,直视刘邦的眼睛:「至于这地破不破,要不要挑,那是赵大东主的决定。但『请不请他挑』,却是大王的态度。大王若因为地破就不开口,那是把赵大东主当成了唯利是图的商贾;大王若坦荡前去,才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并肩同行的国士。」
刘邦听着,原本游移的眼神渐渐定住。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迎熹楼的雅阁。那时,两人间隔着一道细密的湘妃竹帘,他甚至连那位「赵大东主」的真容都未曾窥见,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挺拔的影子拓在帘布上。
然而,就是那道影子,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度,彷彿世间万物皆在其指尖旋转。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仪,是他后来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项羽的狂暴与霸气,却始终无法在那位霸王身上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