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却来这般消遣奴家,不害臊么?”
西门庆见她主动撞上门来,更是胸有成竹,哪里去细究话里深意,笑道:“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撞不着娘子这等人物。”
金莲自筛一盏酒,呷了一口,杯盏擎在手里,乜斜星眼,笑道:“知心易得,知音难求。官人这样高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奴那日弹的什么曲子,可听出来了?
见她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模样,西门庆只看得心头火发,笑道:“还不是如今院里时兴的那些?什么《梁州序》《八声甘州》。不怕娘子笑话,小人颇通一些音律,北词清唱,南戏海盐,我都懂的一二。自家也惯爱唱个《山坡羊》。”
听他这般夸夸其谈,潘金莲反倒只觉厌恶。冷笑一声,待要讥刺两句,倏忽间一阵恍惚,一月前雪夜不期然撞进心来。
想到武松,胸中忽而一派澄净。无欲念,亦不觉羞惭,一颗心蓦的沉静下来,似乎回到了那一晚雪夜之中。雪气冷冽微甘,她坐在楼上弹琴,楼下坐着另一个人,二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了一片白茫茫雪地。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心中迷迷怔怔,如醉似痴,眼前遽然现出幻象,仿佛一眼望到极远处去。但见满眼陌生山川风物,溪涧淙淙,山色莽苍,十一月间天气,山野茫茫,天阴似有雪意。溪涧旁独个儿醉伏着一个人,身上一袭直裰,头发披散双肩,额戴戒箍,颈挂数珠,作个行者打扮。
不知怎么,心里知道这人便是武松。吃了一惊:“怎生打扮得像个头陀?”定睛看时,形容狼狈颓唐,似吃得大醉,一动不动地扑在溪畔,淋淋的一身水。
又是吃惊,又是怜悯:“他在哪里吃酒来?这样寒冷天气,醉卧溪边,怎的也没半个人管待他?”不由自主地道:“叔叔寒冷。”那一个武松震了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教她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模样苍老了。胡子拉碴,颓堕潦倒,面貌有深刻风霜痕迹,眉宇嘴角亦带了忧患苦厄之色,分明是个落魄醉汉,哪还有半分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他的眼睛里有惊讶,亦有苦痛,和她所不明白的一些东西。他道:“感谢嫂嫂忧念。”
金莲忽觉难过。明明身在做成的局中,自身难保,胸中却浑无半点惧意,反倒一瞬间对这个人生出无尽怜悯,无限柔情。
她不明白。又是惊奇,又是伤心,震动恍惚间,不觉眼中堕下泪来。几乎哽咽,道:“天这样冷。你快些起来。”
西门庆微微一呆,笑道:“小人不冷,反倒有些害热。多谢娘子关怀。”
金莲猛的回过神来。心中一震:“怪哉!平白无故,恁的做起这般怪剌剌白日梦来?”左手不觉一抖,半盏儿残酒便泼将出来。不合西门庆赶巧往前一凑,不偏不倚,大半泼洒在他身上外罩的一件儿绿纱褶子上。
西门庆“啊呀”一声,立起身来。金莲也吃了一惊。镇定心神,回想刚才情形,仍觉无尽伤怀,带的酒霎时间已醒了一半。起身敛衽行礼,收了笑容,正色道:“奴家量浅。酒醉失察,一时失手,污了官人衣裳。”急抽手巾,上前替他拂拭前襟酒渍。
不想手伸出去,连手带汗巾子给西门庆捉在手中。微笑道:“不妨事。既是衣衫点污了,脱了它便是。”
金莲吃了一吓。转头唤王婆时,室中哪来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只剩了二人独处,门扇紧闭。
心中雪亮,一言不发,挣脱西门庆手,向外便走。她举动倒是大出西门庆意料之外,慌得上前阻拦,口中央告:“姐姐,可怜作成小人则个!”
金莲不答,只是将手去扯那门,却扯不开,原来王婆在外面把索儿缚了房门,倒关他二人在屋里。金莲便变了颜色,喝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眼见十分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