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搭说起话来。金莲低了头向火,听在耳中,无非是谈些货物涨跌,买进卖出,不一会谈到粮价。一人便道:“俺早说了,今夏雨多,秋冬必然缺粮,提早囤些粮米,白露一过,粮价必涨。一进一出,倒有好大利息。谁叫你们不听俺的?”
另一个道:“吴老三,寻这种昧良心利息,你不怕天打雷劈?”众人哄笑起来。
那人冷笑道:“粮钱上能寻出多大利息来?我笑你们好不知事理。岂不知大利息要向官府生意上去寻?东平府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大户赴仓上米,米换仓钞,再兑换盐引支盐。单就这一桩巧宗儿,清河县里乔家,去年光这一项进项,三万粮仓钞,换了这个数的盐引!”
说时将三个手指头一伸,道:“也不晓得乔老爹这一进一出,赚进了几万银子。”
众人皆咬指摇头笑道:“盐引这一宗生意,无底洞一般。可是人人都碰得的?家里没个八万银子家底,谁吃得下来它!这钱倒也合该他挣。”
有人诧道:“盐引生意,历来不是西门家买卖么?怎的乔老爹这回抛开他,自己行事?”
另一个笑起来道:“你从哪里来?西门家如今倒了!”
那人“咦”的一声,正待细问,门帘忽而一掀,进来一对母女,怀中抱把琵琶,熟门熟路,叉手道个万福,唤声“老爷”,向角落里坐了。妇人拨动琵琶,铮铮鏦鏦,顿开歌喉,放声歌唱。
这两声琵琶金莲听得分明,转弦拨轴,未成曲调先有情,不由得抬起头来,向二人看了一眼。但见妇人三十许人,带挈个小女,母女俩衣衫破败,倒也干净。那小女儿十一二岁年纪,瘦瘦怯怯,拿副牙板,亭亭立在母亲身旁,光着两丸黑水晶似的眼睛看人,触上金莲眼光,朝她微微一笑。
那妇人唱不的两句,一个生意人笑道:“罢,罢,杨大姐,俺们听够了你的老货。叫你姑娘唱个来听听,她年纪虽轻,一条嗓子倒比你老人家动听些。”那妇人遂住了琵琶,转头同女儿低语几句。
那女孩儿也不怯场,嫣然一笑,走上打着牙板,顿开歌喉,清唱了一支《折桂令》。她年纪幼小,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歌喉如同黄莺儿啭唱一般。众人听了,有的拿出银钱来打赏。那妇人慌忙道谢,令女孩儿走上前去收取。金莲记起周小云叮嘱,低了头只作不见。
有人发话道:“李大姐,你女儿端的一条银子也似好嗓子。怎的不叫她也学一椿儿乐器?”妇人道:“小女年纪娇嫩,舍不得叫她卖唱。”那人摇着头道:“十一二岁,也不小了。你母女两个,单靠这桩生意糊口,也不是个长法儿。你当家人如今没了多久了?”妇人道:“便是今夏决堤,往堤上运土。铁塔一样汉子,谁料到淋雨受害,害了热疟。回来几天就没了。”
那人沉吟一会,道:“热孝未满,倒也不好嫁人。如今一条明路指给你,只看你肯不肯走罢。你女儿生得三分好颜色,打扮起来,县里大户人家,倒是肯要她的居多。你把女儿送在哪家府中学艺,保她衣食无忧,也能换得十余两银子,盘缠得几年,找个人嫁了,岂不稳便?”
那妇人道:“小妇人岂有不肯的。只是亲生骨肉,送了出去,总是舍不的。”
那人道:“哪有白白叫你送出去的?再说了,你女儿在府上住着,锦衣玉食,行三坐五,岂不强如跟了你流落江湖卖解?”
那妇人迟疑良久,道:“好便是好。只是小妇人人生地不熟。不知投奔哪一家老爷?”
那人遂指点道:“繁华大县,数清河最近。县中大户,王招宣家府上教养全照宫内式样,养出来的女孩儿个个知书达礼,无有不可心知意的。只可惜死了招宣,如今家中止有林氏主母主事。他家是不买人了。若不是西门家破落了,这两年倒是他家排场最大,买人最多,出手又阔绰,只可